01

大三那年暑假，因为留校的人不多，张雯和悦悦被学校临时安置到同一间寝室，做了短暂的室友。

张雯备战考研，而悦悦是瞒着父母躲在学校谈恋爱。

说是谈恋爱，也不过是晚上煲煲电话粥，因为她的男友在两千里外的一个城市上班。

张雯觉得悦悦小题大做，这种谈法，哪用得着专程留在学校？

住回家里，把门一关，照样甜甜蜜蜜地打电话，一样能躲过父母的视线！或者直接去男朋友的城市也可以啊。

何必住学校宿舍苦熬，热不说，还得啃学校食堂硬到咯牙的饼。

悦悦就把家里的情况跟张雯交了个实底。

父母给她安排了相亲对象。

与其说是相亲，其实不过走个形式，父母无论如何都要促成他们结合的。

因为一旦结合，毕业后，她的工作问题顺利解决，两方父母的合作也更牢靠。

在两方父母的高压政策下，相亲对象也甘做牵线木偶。

悦悦一回去，她妈几乎24小时追踪她的行动，约会细节都要盘问，别说跟男友谈恋爱，喘气的机会都没有。

张雯没谈过恋爱，对男孩子没有鉴别力，看过悦悦相亲对象的照片，长得眉目清秀的，感觉也挺不错。

悦悦一撇嘴：“他算个啥，他爸妈的傀儡，唐阳才好，哪哪都好。”

唐阳就是悦悦的异地恋男友。

悦悦从夹着的书页里取出唐阳的照片，果然更胜一筹，高大，俊朗。张雯看一眼悦悦：“是个帅哥，跟你郎才女貌。”

悦悦便开始叹气。<br/>


02

悦悦也给父母看过唐阳的照片，哪知惊起轩然大波。

悦悦妈的反应好像家里进贼了似的。

鹰隼一般的目光在悦悦身上逡巡好几圈，还把悦悦的行李翻个底朝天，仿佛要搜寻出被盗窃的痕迹。

悦悦爸则直接钳住她的肩膀，逼着她给唐阳打电话，当场分手。

悦悦哭得梨花带雨，父母已然是暴君，不理会，径自抢过她的手机，找到唐阳的号码，在座机上拨过去。

电话接通后，逼着悦悦开口。

悦悦抽噎着不说话，她妈用力戳她背，背部的痛传到心窝上，她哭出了声：“我们……不要联系了……”

唐阳那边倏地挂掉了电话。

直到晚上，悦悦才在QQ上收到唐阳的信息：“是不是他们打你了，我听到你哭了，你别着急，我来想办法。”

张雯听了这段插曲，雷得外焦里嫩，她怎么都想不到21世纪的城市里还有这样不开明的父母，还有这样苦情的恋人。

对这份特别的感情，她倾注无限的关心和同情，也因此，她和悦悦瞬间从临时室友升级成闺蜜。

大四开学时，张雯终于见到了唐阳，真人比照片更帅。

他主动从公司总部调到了这个三线城市的分公司，并在大学城附近租了房，从此跟悦悦朝朝暮暮。

悦悦不无甜蜜地跟张雯说：“唐阳真的是把我感动坏了，跟他们领导申请来这个城市，连幌子都没扯一个，直接说要来这个城市陪女友。”

张雯一下想起唐阳略微带羞涩的笑容，干净、真诚。

张雯去过他们的出租屋，很小，但很温馨，墙上、桌上都贴着花花绿绿的便利贴，满满的爱意在房间四处流淌。

悦悦又叹气：“别看现在幸福得冒泡，搞不好以后要哭到冒鼻涕泡。” <br/>



03

毕业前夕，两个人的爱情终于迎来粉碎性的打击。

先是悦悦的父母要来学校宿舍看她，为避免父母看出破绽，两个人无奈地把出租屋的东西往宿舍搬。

再然后，正式毕业，悦悦被父母连人带行李弄回了老家。

当初唐阳为爱奔赴的城市只剩下他自己，形单影只。

两个人的爱情岌岌可危，只剩下一根无形的电话线细若游丝地牵连着，发个短信有时都要经手张雯，打个电话都要约定暗号，趁父母不备跑出去说两句。

两个人的爱情，三个人的焦虑。

直到有一天，悦悦掩饰不住兴奋地跟张雯说了一件事：唐阳要辞职，他们要私奔，暂时南下魔都上海，在那个城市重新打拼。

张雯当时正在熙熙攘攘的人才市场递简历。

毕业后，她来到省城，一直在不停地递简历、面试，但像样点的公司不要她，要她的又都像皮包公司。

一个月下来，她快连泡面都吃不起了。

跟悦悦通话的当口，听到旁边一个女孩翻报纸中缝的征婚广告，自言自语：“再找不到工作就找个人嫁了，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好歹能满足温饱。”

张雯摸着饥肠辘辘的肚子苦笑。

这会儿听到悦悦要南下魔都的事情，张雯隔着电话线都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行，咱们这种末流本科毕业的，别说魔都，省会找个工作都不容易，唐阳的学校也不硬气，你们两个人过去要喝西北风吗？如果连续一个月住地下室吃泡面，你身体扛得住吗？”

悦悦不吭声，她前段时间刚做了阑尾炎手术，身体一直不太好。

张雯又说：“贫贱夫妻都百事哀，如果两个人物质困窘，爱情这玩意很快就成了消耗品，你想想，他又要找工作又要照顾你，人烦躁了是不是会互相折磨？折磨个十次八次，是不是该提分手了？”

悦悦还是不吭声，过了会，她叹气：“如果再不走，我怕以后跟他就再没有以后了。”

张雯换了种口气：“如果真的想走，不如先等一两个月，至少让唐阳在那边先安置好自己，你再过去找他，总好过两个人一起吃糠咽饭。”

那通电话，张雯说她找工作的艰难和绝望，说“贫贱夫妻百事哀”，甚至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总之，她苦口婆心地劝阻悦悦私奔。

不知道哪句话说动了悦悦，总之她听进去了。

于是，唐阳一个人南下，悦悦默默地等待。

但怎么都想不到，唐阳还没混出名堂，悦悦却在父母的强烈要求下结婚了。<br/>


04

悦悦奶奶病重，她爸坚持要借着他们的婚事冲喜，所以就提前办了婚礼。

婚礼前夕，唐阳叮嘱张雯：“她今天一定很难过，你要好好陪她。”

悦悦也叮嘱张雯：“别管我，这条路总归要我一个人走，你在，我怕自己会崩溃，你好好安慰一下唐阳。”

那天，张雯一直坐在电脑前跟唐阳聊qq，起初是打字，但唐阳回复总是迟滞。

张雯便开了视频，之后看到对着瓶子喝酒的唐阳一脸生无可恋，整个人胡子拉碴，敛着眉，沉着脸，整个人笼了一团绝望的气息。

应该在地下室吧，没开灯，张雯看到唐阳抬起的眼睛时吃了一惊，猩红而茫然。

他笑，居然笑出了眼泪，又凄惶又无奈。

唐阳喃喃自语：“那次，我就该强硬地带她走！把她交给别人，我不放心也不甘心啊！如果她过得不好，我能做什么……”

“可她为什么突然就改变主意了？”“为什么？”“……”

随后，他起身，张雯清晰地听到地上空酒瓶叮当碰撞的声音。

她蓦地想起，悦悦说过，唐阳平时滴酒不沾，因为一喝酒就过敏。

那一刻，张雯觉得自己错了，假如当初不是她的劝阻，是不是悦悦和唐阳就会在一起，而不是现在一个人绝望到心灰意冷，一个人痛苦到麻木不仁。

她看过悦悦的婚纱照，悦悦的微笑连修图师都修不出幸福感。

如果他们在一起，即使过得清苦，也许仍然甘之如饴，毕竟有情饮水饱，再说，哪个年轻人不是这样打拼出来的。

张雯的隔壁住了一对年轻的情侣，有次，女孩电脑坏了，让她帮忙看看。

她看到他们的床上只有一个枕头，张雯疑惑。

女孩赧颜：“枕头给他用，我跟他说，我睡觉从不用枕头，否则脸上会长皱纹。初来乍到的，花钱的地方多的是，能省一点是一点。”

张雯心如刀绞。

她终于知道彻头彻尾都是她的错，爱情还有另一层含义：惺惺相惜，相互取暖，是她不懂爱情还要瞎出主意。

晚一点的时候，张雯联系了悦悦。<br/>


05

悦悦没接电话，第二天找了个机会给张雯回过去。

然而，一切木已成舟，除了悲怆，两个人隔着电话线只剩长久地沉默。

张雯很想给悦悦道个歉，她本来有机会获得幸福，或者至少能触摸到她想要的爱情，她不该把他们的憧憬和希望掐在萌芽里。

但她怎么都说不出口。

之后的日子，三个人都默契地沉默了，张雯觉得或许她要失去悦悦这个朋友了。

直到多年后的某一天，凌晨两三点钟，张雯朦胧中接到悦悦的电话。

电话里的悦悦特别兴奋：“张雯，快起来，外面下雪了。”

张雯瞌睡，哼哼着不想回应，悦悦提高了几个分贝：“死雯子，收起你那副朦胧的声音，赶快起床，出来看雪。”

张雯一下子完全清醒，打开窗户，果然看到漫天的雪花打着卷儿飘飞，瞬间感觉到心底有一些什么东西复苏了。

走出门，哪知迎面便撞上了悦悦。

老远处是她的老公，那个照片里长相清秀的男孩子。

两个人裹得像棉花包，在雪地里走了一趟又一趟，说了很多话，似乎把这段时间的沉默都填充了。

整个过程中，悦悦的老公一直站在远处，人没有近前，眼睛却是一直盯着她们的。

吃早饭的时候，悦悦透露了两个消息，一是因为她老公工作关系，他们要在省会城市待一年，二是她怀孕了，请了长假。

悦悦说话的时候，她老公在旁边微笑，把挑了鱼刺的鱼放到她碗里。

晚上，张雯把这件事告诉了唐阳，悦悦过得幸福，他也该开始新生活了。

唐阳听了没表态，但说到他的近况时却有几分兴奋。

他说他又去到辞职前的公司，他们公司的一部分业务转到了魔都，因为是老员工，还提拔他做了小主管，手下也管着那么几号人。

之后的日子，唐阳和张雯的联系便频繁起来。

起初聊悦悦，渐渐地聊到各自的工作、生活，后来又互相推荐职场阅读书目，交流工作心得。

某一天，唐阳帮助张雯修完工作照，突然说：“你长得真好看，像明星，五官像佟丽娅，气质像陈数。”

张雯隔着屏幕脸红了。

某些情愫渐渐在两人之间蔓延。

直到有一天，唐阳跟张雯表白：“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br/>


06

张雯的脸颊红到了耳根，她心里是喜欢唐阳的。

假如唐阳不是悦悦的前男友，也许做男友，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是纵然再喜欢，她却不敢爱了。

当年因为她的无知，让悦悦失去了爱情。幸福的婚姻生活刚刚冒出了头，她又要夺走她的初恋，把她对爱情仅存的一点美好幻象都生生剥夺。

更重要的是，假如她跟了唐阳，跟悦悦铁定做不成闺蜜了。

即使侥幸做了闺蜜，她们之间一定也会多出很多话题的禁区。

禁区多了，她们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更更重要的是，张雯觉得这种关系拧巴，她不想带着这种拧巴的关系进入恋爱和婚姻。

张雯拒绝了。

唐阳不解，他追着张雯解释，说悦悦那边，他可以找她说清楚。

张雯就在他长串长串发文字的中间，一狠心，彻底把他拉黑了。

拉黑以后，眼睛却有点发涩，手背一抹，湿湿的。

从那以后，张雯开始全部身心都投入到工作，业余学习了化妆、做美甲，慢慢地萌生了开店的念头。

但是本钱不太够，自己心里也在打鼓，怕万一失败，自己又回到一无所有的境地。

于是，她零星购置的化妆、美甲工具、器械摆满整个出租屋，人却怯怯地不敢行动。

然而，下班后的某一天，回到出租屋，却发现所有的工具器械全消失了。

随即接到悦悦的电话，悦悦说她的东西已经全部打包搬到她的服装店了。

服装店为她开辟了一个小角落，够她小试牛刀了，她的店里顾客流量不错。

悦悦打趣：“你的生意好不好，就看你的业务技能高不高了”。<br/>


07

悦悦生完孩子后，慢慢地放弃了之前的工作，她老公便大手笔投资帮她开了品牌服装店，刚开店的时候，悦悦招呼张雯和她一起做。

张雯心里清楚，悦悦不过是看她工作辛苦，又赚不了几个钱，想拉她一把。

这次进到店里，看到所谓隔出的一角，哪是一角，分明是一个装饰豪华的化妆间。

还留出一面文化墙，墙上新贴了几张写满{em=1327}福的便利贴。

张雯一下子想到悦悦和唐阳的出租屋，止不住又辛酸又幸福。

悦悦以这种形式把她们的友谊进阶到新的起点。

自从悦悦结婚，张雯在悦悦面前总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有意无意说那套从书上看来的婚姻经营的理论，极尽所能地想让她的新生活幸福。

张雯不知道的是，悦悦在她的出租屋看到过她和唐阳的聊天记录，看过唐阳向张雯表白，也看到张雯给唐阳的答复。

张雯说：我们不能在一起，悦悦知道后会多难过。我不能一错再错了！

悦悦看到这句话的时候，突然就泪目了。

她知道张雯一直因为当初的劝阻亏欠她，生怕她婚后不幸福

其实，当初她拒绝跟唐阳私奔，还有一部分缘于她内心动摇，一方面年轻的她太怕爱情会磨损，她宁愿等到有一个相对安稳的物质基础来盛放爱情。

另一方面，养尊处优的她，对那种清苦的生活多少是有些惧怕的。

所以她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也从不觉得张雯欠她。

相反，她觉得张雯应该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悦悦对张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后，张雯心里松了口气，只是她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和唐阳在一起。

她见过他们相爱的样子，反而就不太确定，她和唐阳应该怎么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