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看着，特别心酸。

那年我爸才44，最多是个大叔。

可他已经秃顶了，剩下的头发，都是花白。

风吹日晒的脸，黑黑的，刻着深深的皱纹，看起来真的是个大爷了。

去上海的火车上，我就开始舍不得了。

我挽着他的胳膊说，爸，以后别太累了。我没几年就毕业了，弟弟眼看也能回来帮忙了，你和妈妈不用那么拼了。

我爸欣慰又得意地笑着说，我的宝贝女儿是真的长大了。

那时候，我觉得我们家的未来充满了希望。

却没想到，我爸还没从上海回去呢，家里就出事了。

10

这件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因为我爸不让家里人告诉我。

我爸来上海的那十几天，家里的鸡一夜被毒死了500多只。

我弟报了警，可那时候家里鸡场没装监控。

找不到是谁干的。

不过大家心里都有数。

曾经有一家人对我爸养鸡冷嘲热讽，说上了别人的当，后来看我爸赚钱，又嫉妒到眼睛发绿光。

不用说也知道是谁了吧。对，就是我大伯一家。

多年之后，我弟告诉我，第一次见到我爸那么愤怒。

他把500多只鸡装在车里，拉到大伯家，全部卸在他家门口。

开始大伯不出来，大伯母站在门口骂，说什么让大家看看，我爸上门找事。

我爸一句不说，就看着她表演。

眼神冷得吓人。

我想象不出来，我爸冷得吓人的眼神是什么样。

因为在我的印象里，我爸是敦厚温和的冯老实，他怎么可能吓人。

但我弟说，最后大伯母吓得不敢骂了，灰溜溜地躲回屋了。

大伯出来，和我爸陪笑脸，说误会了，怎么说也是亲兄弟，不会干这种事什么的。

从那以后，大伯家安稳了几年，再没找过我们家麻烦。

11

我弟告诉我这些的时候，是在2006年的春节。

他偷偷说的，我爸不让他说。

大概我爸不想让他的两个女儿知道他“吓人”的事迹吧。

那一年，我姐带男朋友回来了。

广东人，个子不高，黑黑的，说话像看粤语片似的。和他聊天，一半靠听，一半靠猜。

我妈悄悄问我姐，你咋找这么个男人啊？豆芽菜一样。靠不靠得住。

我爸就说，男人靠不靠得住是看长什么样吗？你看他，拿啥东西都是他提，咱姑娘坐板凳，他还问凉不凉。这么细心，我都想不到啊，这男人多好。再说了，瘦点安全，我看吵架他也打不过咱家老大。

我被逗得哈哈大笑，说，没想到冯老实还有这么多小心眼。

我爸就戳我的头，笑笑笑，你姐有着落了，你连个男朋友都没有。姑娘文化高，就不好找对象了。

我说，咋了，怕男人自卑啊？

我爸说，是女孩眼界高了，看不上别人。

我挽着他的胳膊说，不用啥学历，和你一样就行。

我妈在一边不满地说，听听你的口气！你以为你爸这样的男人好找啊？忠厚老实，吃苦耐劳，对老婆专一，又疼爱孩子，赚了钱还不找小三。我敢说，咱这十里八村的，你爸排第一。

我爸看着我妈，傻兮兮地笑，眼里全是温柔暖意。

我却仰着头说，切，看你吹的，我爸都要飘起来了。

我姐和我弟跟着哈哈大笑。

不过，我后来才发现，我妈没吹牛。

随着时间年复一年地流逝，我发现，见过的世界越来越广大，就更加明白，像我爸这样的男人，原来真是稀世珍品。

我妈是幸运的，而我没有这个福气。

12

我姐是07年结婚的，定居汕头。

08年就生了个儿子。

2009年，我毕业之后，顺利考进烟台一家大型国企。10年和同事恋爱。

2012年4月，我弟结婚了。

同年10月，我奶奶去世了。

她卧床那么久，依然活到82岁。村里人都夸我爸妈孝顺，把奶奶照顾得这么好。

可是呢，有人受不了。就是我大伯。

因为13年，我们村开始动迁盖房，我奶奶留下的房子面积很大的，当时能给100多万。

我大伯就不认账了。当初他们亲口说，奶奶我家养，房子他也不惦记，现在却要分遗产。

可怜我奶奶没留下遗嘱。

我爸咨询了律师，口头遗嘱很难打赢的。但是奶奶临终前，的确说过房子留给我爸的话。有邻居在场。

我爸让我挺意外的，决定打。

后来，老村长带头，村民联名作证，奶奶不止一次说房子留给我们家。

法院最终把房子判给了我爸。

老村长说，不能再让老实人吃亏了。

当时我们家真是出了口恶气，请全村人吃饭。

可这也让我家和大伯家的结怨更深。

13

2014年，经过了四年的爱情长跑，我结婚了。

老公还不错，能追上我爸80%的好吧。

我的婚姻挺幸福的，就是一直没有孩子。我们去检查了，是我的问题。医生说不要急，慢慢来。

其实，我挺想要小孩的。不论我姐的两个孩子，还是我弟的大宝贝，都超级可爱。

只能让老公积极配合治疗。

时间转进18年，我想做更有挑战的工作，调到销售部，开始跑外勤。

到了19年的7月，我到上海出差。我姐孩子放假，回来看爸妈。

前一天，我姐还在电话里说，让我回去给她带特产。

结果第二天，她就在电话里说，我爸砍人了。

我当时都吓懵了。因为我不相信，我老实的爸爸怎么会砍人。

14

那是个非常普通的午后，阳光缓缓地晒着，只有知了和小孩子不怕热。

那时候，都换了新房。

我姐带着她的孩子们在楼下玩。我弟的儿子也在，三个小孩玩得正疯。刚好我大伯经过，孩子跑的时候，没看见，挡了他一下。

我大伯一看是我弟的儿子，抬腿就踹了一脚。

我小外甥才5岁，肚子被踹得一片淤青。

这事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

我弟恨不得上门打他一顿，可毕竟是长辈，就在电话里骂了一通。

然而谁也没想到，我爸去了我大伯家，带了一把西瓜刀。

他进了门，只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们欺负我一辈子就算了，还要欺负我孙子。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然后，他就动手了。

最终我大伯直接丧命，大伯母重伤。

我爸坐在血泊里，喝了自己带去的农药，给110打了电话。

太惨烈了。

每次想起来，我都会止不住地哭。

15

我赶回去的时候，我爸在医院里，还有意识。

他听见我喊他，睁了眼。

他的嗓子已经被烧坏了，只能发出嘶嘶的气声，可他还是艰难的对我说了一句，你来了，爸爸不窝囊了，以后没人欺负你们了。

说完，他就安然地闭了眼。

我拉着他的手不放，急得直跺脚，我哭着喊，爸爸，你醒醒，我求求你醒醒。

可是，我爸再也没睁开眼。

我想，他是累了吧。

他这一生承受了太多的委屈，终是以这样惨烈的方式，画了句号。

我爸和我大伯分别出的殡。

他们家，只有他们自己。我爸的葬礼，以前村里的老邻居，几乎全来送行。

我请了大假，一直在家里陪我妈。

我当时想，我大伯母他们肯定要来找麻烦的。我得保护好妈妈。

可是没有。

大伯母出院之后，我堂哥就把她接走了，再没有任何联系。

村里的老人说，做事不要做得太绝，要给自己留条后路。老实人不要欺负得太狠，要不然就会同归于尽。

我想大伯母他们，应该是听懂了吧。

16

我陪了我妈一个月。

直到单位要把我除名我才回去。

而这段时间，我老公没来一次。

因为就在他得知这件事的那天，在电话里跟我说，你家的事太吓人了，超出了我的接受范围。趁着我们没孩子，要不就……

我静静地听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说到底这只是个借口吧，他没法接受我暂且不能生孩子。

听到我的哭声，他以为我是为了离婚伤心。

其实不是。我只是觉得，他终究只是一个80%像我爸的男人，怎么可能会陪我走过最艰难的旅程。

我只是为我自己流泪，为我爸流泪，为人间的不值得流泪。

我爸是这世上的珍品，可终是被无情地毁掉了。

17

2019年年末，我离了婚。

之后这几年，我一心扑在工作上。有人给介绍男朋友，我都拒绝了。

我想，我这辈子再难恋爱了吧。

后来就是今年4月了。

下班回来，在小区门口，看到一个老人的背影，不高，壮壮的，和我爸很像很像。

我差点脱口而出，喊一声爸。可是又突然醒悟过来，我早就已经没有爸爸了。

那一刻，鼻子一酸，就湿了眼眶。

原来失去亲人的时候并不是最难过的，最难过的是后来的漫长岁月里，总有那么一个瞬间，让你下意识地想到他。

可他再也不会给你任何回应了。

是我没有守护好我的爸爸，这将成为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