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牛角尖强。

赵言帅就是因为这句话，爱上我的。

他说，没些经历的女孩，说不出这样的话。

的确是这样。

我经历了太多了。

我爸当年，因为甲方卷款跑路，一直讨不回工程款。眼看年底，工人追着他讨薪。我爸一个人在外地，无处开解，走了不归路。

葬礼那天，有人来闹事要钱。

我弟抱着骨灰盒，吓得瑟瑟发抖，嚎啕大哭。

我和他们喊，我爸都没了，你还想怎样？你们再不走，我就报警了！

而我妈把我拉开，噗通一声跪下了。

她说，我男人已经不在了，他欠的钱，我以后一定给他还上。但是今天，请各位高抬贵手。咱们中国人以死为大，就让我男人痛快上路吧。

我妈说完，一个头磕下去，闹事的人骂了几句就散了。

那一幕，在我心里留了很久很久。

因为震惊到我了。

04

从我记事起，我们家生活条件就不错。

小康人家，谈不上如何张扬，但也从不会低声下气的生活。

我从没想过，我妈会给别人下跪。

而且是当众下跪。

晚上，我问我妈，为什么要给别人磕头，找警察来不行吗？

我妈拉着我说，做事要看目的。你爸下葬有时辰的，等警察来了，那些人也不一定会走，最后耽误的，是你爸。

我说，那你也不能给他们跪下啊！和他们讲道理不行吗？

我妈苦笑了一下说，秦琴，长大你就知道了。有钱的时候，人家才愿意和你讲道理，没钱，人家只想和你不讲理。咱家不一样了，以后，能低头的地方，就低一低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倚着我妈，难受得说不出话。

我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推开了爸妈卧室的门。

那时他8岁，露出颗头，细声细气地说，妈，白天那些人不会再来了吧？

我妈招手让他进来，三个人挤在床上，都绷不住了，哭了半宿。

05

好想说，想走绝路的人，多想想亲人吧。

你一走了之，轻松了，留下的人，会长久的活在痛苦里。

我妈把家里值钱的都卖了，给我爸还钱。

现在听，好像也不多，30多万。

可那是20年前，对我们家来说，就是笔巨款。

我妈房子卖了，才值5万块。

她带着我和弟弟，租了一个小平房。

我妈先把家里真困难的钱还了，后面陆陆续续地往回补。

到06年，才把所有工人的工资都还完。

可是亲戚朋友几乎不和我们来往了。因为，能借钱的，都让我妈借遍了。

我妈说，不怪人家，怪咱们自己。毕竟小镇子，谁家都没钱。

所以我们还完了工人的工资，还要还亲人朋友的。

那几年，我妈真苦，白天在超市做理货员。晚上，去洗衣店洗衣服。

我们那时候的洗衣店，说是干洗，其实不那么贵重的衣服都是水洗。

小件衣服不愿意开机器，都是我妈一件一件手洗出来的。

那么累，一个月工资才300块。

慢慢地，我开始明白我妈说的话，没钱，别人只想和你不讲理。

06

高一下学期，有一天放学回家，看见我妈在家里，没上班。

我直接反应就是，你病了？

我弟说，妈胳膊受伤了。

我这才知道，超市架子上的货掉下来，把我妈砸伤了。胳膊举不起来了。

我当时就急了，说，你去医院没有啊？

我妈说，去了去了，老板给掏的钱。

我说，他们不给赔钱吗，这是工伤。

我妈说，算了，我一个临时工，给医药费就不错了。是我自己不小心。你看，还给我买了这么多水果。可关心我了。

我心里像揉了把碎玻璃，疼得掉眼泪。

我说，妈，我不想念书了。我想去打工。

我初中许多同学，毕业就去打工了。是我妈一定要我读下去。

可我妈摇头。

她说，你爸最坑我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我说，没让你上学。

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07

我妈也是农村人。

68年生人，家里4个姐妹，一个弟弟。我妈老三。

那时候的农村不给女孩子读书的。

我妈小学3年级就回家带弟弟了。15岁，跟着朋友到镇上打工，遇到了我爸。

我爸是外乡人，我爷爷奶奶相继病逝，他来我们这边投奔亲戚。

他们同龄，相识那年17岁。

我爸在修车厂里做学徒，我妈做饭。

两个人算是抱团取暖吧，慢慢有了感情。

那个年代，不但有夜大，还有夜校中专。

我妈有想过报名学习的，她觉得，以后有文化很重要。

可我爸老思想，大男子主义。

他说，女孩子在家，学不学都一样。我赚钱养你，你受那个累干什么呀？

其实，我爸是个好男人。有担当，有责任心。

他很爱我妈。

常年在外，从没搞过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他在世那些年，真的把这个家维护的很好。我妈很久都不上班，全心照顾我和弟弟。

可这个好，是有代价的。

他突然一走，这个家就像是美丽气泡，一下碎掉了。

现在这个社会，我妈没有文化，就失去了谋生的权力。除了卖苦力，什么都做不了。

我妈对我说，妈妈就是半个睁眼瞎。我要是有个中专毕业证，也不用干这个。所以，咱们家，只要没到了我不能动弹的地步，你们姐弟两个就要好好的把书读下去。妈妈这辈子就这样了，你们要争口气。

我咬住嘴唇，用力地点头。

从那以后，我再没对学习动摇过。

08

那段日子，我家真苦。

但一家人很团结。

我弟比我小那么多，可有时候，比我还成熟。

可能，因为我是在家里条件好的时候长大的吧，性格里多少还残留着任性。而我弟，刚上小学，这个家就塌了。在学校，难免会受些嘲笑。

可他骨子里，像爸妈一样正直善良，多不好的事都习惯了忍。

记得他三年级的时候，有一次放学，我刚好看见他。几个烦人的男生，在身后叫他，问他，你爸呢？出差了？

我弟低着头往前走，不说话。还是我过去把那些孩子骂走的。

我问他，为什么不反抗。

我弟说，我不想惹事。妈妈已经够累了，不能再让她操心。

我听着，好难过。我说，你可以告诉姐，姐给你出头。

许多家庭，穷的时候就会吵架，彼此发泄各种不满。

但我们家不是，都会把所有的难藏起来。

09

就这样，来到了2009年。

我顺利考上了太原的大学。

那时候，我们家的外债还得差不多了。知道我考上大学，亲友也都说不着急。

我妈拿着我的通知书说我，你看看，当初你要是退学，前程不就耽误了。咱们咬咬牙，这不就挺过来了。

我看着我妈，笑容满面，可眼睛里全是眼泪。

我拉着我妈的手，茧子好硬好硬。那都是为了我和弟弟留下的痕迹。

我说，我马上就能挣钱了，我这辈子都会好好孝顺你的。

我是八月末到太原的。

一个人，为了省钱。

然后，11月初的一个午后，舍管阿姨打电话叫我。

她说，有个小男孩，说是你弟弟，来找你。你下来看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

多年前的那个午后，老师叫我的情景，我历历在目。

下楼的时候，我腿都软了。看见我弟的时候，也不敢叫他。

弟弟看见我，对我挥手。我说，妈呢？

他说，在外面坐着呢，他们不让进。

我连忙往外看，我妈正坐在花坛边上。我一个心才放下一半。

我跑过去，问，出啥事了？你们怎么来了？

我妈说，还不能来看看你啊？你弟没吃过肯德基，我带来尝尝。

我妈这么说，就更不正常了。

我说，妈，到底怎么了？

我弟憋不住了，他说，我买刮刮卡中奖了，5万块，把咱家债都还上了。

我都傻了。我说，真的吗？你们别逗我。

10

人经历了太多的不幸，有时候，会不敢相信美好的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我更没想到，压在我身上的这么多年的债，竟然以这种方式，解决了。

那天我们一起去吃了肯德基。

我们小镇上没有。

我弟的同学都吃过，就他连味儿都没闻过。

我妈拿汉堡的时候，我发现她戴上了一枚金戒指。

我说，这个你没卖啊。

我妈说，你爸送我的定婚礼物。我想来想去，没舍得，想留个念想。债还完了，我就拿出来戴了。

好想哭，特别是说起我爸。

我说，他就是逃兵，没他，咱们也把钱还上了。他死的有啥意义？

我妈擦了擦眼角说，不许说你爸。这5万块，我觉得就是你爸送来的，{em=1327}贺你考上大学了。以后咱家往前看，谁也不说旧事了。

我举起可乐杯说，好，干杯。

说实话，在我的记忆里，那一瞬间，有阳光穿窗而入，把我们一家人定格在美好的画面里。

我，我妈，我弟，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脸上却满是憧憬未来的笑。

我真想把故事，就停在这里。真想把人生就停在这里。

因为，就在第二年的夏天，我弟和几个朋友去游野泳，失踪了。

11

我知道，他们都是孩子，但我真的很气他们。

一起出去玩的8个人，少了一个竟然没人发现。

我妈晚上等不到我弟回家，去问他们。

有人说，以为我弟先回家了。有人说，根本不知道我弟没回来。

总之没人知道他去哪儿了。

后来，有路人甲说，看见我弟和一个骑摩托的人走了。有路人乙说，看见我弟一个人在公路上走。

我妈就疯了似的，东找，西找。

有一天，我姨打电话，说，你妈上了去北京的火车了，你看看能不能拦住。

我妈是在车上给我姨打的电话。火车刚好路过太原，我买了站票上去。

我在火车上看到我妈的时候，她一个人蓬头垢面，缩在座位下睡觉。

全身脏兮兮的，只有那枚金色的戒指，闪着光。

我没叫醒她。

我想她睡个好觉。

我明知道有人骗她，可我还是陪着她去了。

我二姨在电话里说，我是叫你拦着她啊。

我说，我爸绝望了，人就没了，我怕我妈也觉得绝望了。

二姨不说我了，给我打了2000块。

她说，我三妹啊，命太苦了。你陪她玩玩吧。

12

其实，都能猜得到。

我弟失踪的第四天，在下游找见他了。

我求警方不要告诉我妈。

她这一生经历了太多波折，我怕承受不起。

我陪她去北京。骗我妈的人，让我们给钱，才带我们去。我说，我叫警察一起去。

他们就骂骂咧咧走了。

回太原的火车上，我想了好久好久。

我想起了我爸，孤独的离开了这个世界。我想起我弟无人知晓地消失在了人间。

我再不能放我妈一个人。

下火车的时候，我和我妈说，我觉得我快不行了。你能不能不要离开我。我快受不了。

我抱着我妈嚎啕大哭。

我妈吓坏了。

她也害怕失去我。

其实，劝一个人留下来最好的办法，不是告诉她别走，而是跟她说，你需要她，不能没有她。

那几年，我妈陪着我读大学，找工作。我到哪里，她就到哪里做保洁。

我母女两个从没离开过半步。

我大学毕业，去了深圳。

事业慢慢稳下来了，17年首付买了房。

可是我妈一直在做保洁，哪怕我的工资足够可以养着她。

因为18年，刚刚50岁，就查出了老年痴呆前兆。我不敢把她一个人关在家里。

我宁愿她和同事打扫卫生，宁愿她做错事，毁坏东西我去赔，我不敢让她没有社交。

其实，赵言帅他妈知道我们家情况，她却故意在订婚的时候像说八卦一样说这些事，所以我才会那么生气。

她在拿我弟，取笑我妈。

13

我最终没有嫁给赵言帅，他是个条件非常好的男人。

可三十多了，他妈一句，女方家基因不好，容易发疯。他就和我分了。

其实，分就分吧。

这一辈子，我有我妈就够了。

22年，出了部剧，叫《人世间》，我妈很爱看。

看多了，就有点分不清虚幻与现实的界线了。

慢慢的，把雷佳音当成了我弟。

这事说起来，挺好笑的。但我很想哭。

那应该是我妈大脑滑坡的开始吧。

但对我们来说，也许是快乐的。她想念了那么久的儿子终于以另一种方式，活在了她的记忆里。

只是，妈妈，请你慢一点忘记我吧。

慢一点忘掉这个世界。

今年年三十那天晚上，我妈把她的婚戒摘下来了。

她说，我想好了，这个戒指，妈给你吧。你弟有家有室的，你只有妈。妈给你个戒指戴好不好？乖啊。

这就是我来讲这个故事的原因。

我想给我和妈妈留个纪念，纪念她仍然记着我这个女儿，和电视里的憨儿子。

我们依然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很快乐，从没分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