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日报客户端 2026-11-20 11:07:42
天突然就冷了,在没来暖气之前,屋里越坐越阴冷,我赶紧找出厚一点的衣服套在身上。记得我刚来北京的时候,因为布票和棉花票紧张,冬天穿的棉裤都是“套腿裤”——只有裤腿没有裤裆,就像娃娃们穿的开裆裤,只不过不露屁股,里面还穿着一条单布裤。妈妈说,屁股肉厚不怕冷,所以就不用棉花护着了,而且也省了不少棉花和布料。
湖南冬天虽然没有北京冷,但也要穿棉衣棉裤,只不过没有那么厚,到了北京,明显感觉要穿加厚的棉衣裤了,可是又没有那么多棉花和布料,所以妈妈决定给爸爸做一条“套腿裤”。我记得妈妈去隆福寺扯了一块布,给爸爸做了一条“套腿裤”,还剩了些布头和棉花,妈妈就给我也做了一条,爸爸的“套腿裤”穿在罩裤里面,而我的则穿在罩裤外面。
我来北京的第三年,也就是1956年三月,北京下起了大雪,钱粮胡同白茫茫一片,很多邻居的孩子们都出来玩雪。因为我刚来北京,口音还没改过来,妈妈叫我吃饭都是叫“建伢子”,胡同里的孩子听不懂湖南话,都听成了“金伢子”,所以他们都叫我“金鸭子”。又因为我穿的是“套腿裤”,远处看就像开裆裤,他们就起哄嚷嚷:“金鸭子还穿开裆咯!”
我跑过去跟他们争辩:“我里面还穿着裤子呢!”可是越解释越招来更多的起哄,有的跑过来往下拽我的套腿,不知道是谁捏了一个雪球就塞进我的套腿里。我马上推了他一把,一下子招来了更多的报复,一群孩子用雪球往我的套腿里塞,有的索性捧起雪就往里灌。我“哇”的一声哭了,西屋姥姥正好出来去茅房,冲着那群孩子嚷嚷了一句:“干嘛呢!”
姥姥这一出来,才把孩子们吓跑了,姥姥赶快过来拉开套腿,把里面没化的雪掏出来,妈妈也听见我的哭声跑了出来,听姥姥讲完经过后说:“以后别跟他们玩!”拽着我赶快回家了。到家让我脱下套腿,里面已经湿透了,单裤也湿了,妈妈赶紧让我钻进被窝,先把单裤的水拧干,再用干毛巾把套腿里的水攥透。
西屋姥姥从茅房回来,去后院借了一个“烘笼”,说她家的煤炉火旺,拿她家去烤吧,妈妈把套腿交给姥姥去烘笼慢慢烘烤,自己在家里的小煤炉上用手拿着单裤烘烤。我问妈妈,怎么不像爸爸那样也让我把套腿裤穿在里面,妈妈说因为没有肥裤子了,所以只能把套腿穿在外面,不知道姥姥从哪儿翻出来一个旧棉垫,跟妈妈说,用棉垫里的棉花给建伢子把套裤改了吧。
西屋姥姥去后院借烘笼的时候,住在院子犄角上的奶奶知道了,就从家里拿了一个小包袱来找妈妈,奶奶在床上打开包袱,拿出一件小抿裆裤来,跟妈妈说,这是农村老家来人带来的新棉花,本来是做了想给侄子家小子穿的,因为农村一直没来人,所以就没拿走。奶奶说先给建伢子穿吧,回头她再给侄子家小子做一条,奶奶说,侄子家的小子跟建伢子一般高,大小肯定没问题。
看奶奶的岁数比姥姥都要年长几岁,有一次煤铺的茅房占着人,奶奶去钱粮胡同口对过的中兴大院上茅房,回来的时候被一辆大卡车刮了一下,大卡车司机也没有停车。正好爸爸从四如春饭馆回家,看见奶奶被撞了,就赶紧抱着奶奶去了钱粮门诊部,忙前忙后,幸亏奶奶没有大毛病,骨头也没事,就开了几副汤药和热敷的药包。从这件事以后,奶奶逢人就说:“刘先生是个好人啊!”
后来,奶奶只要是老家人带来了东西,都给我家拿来点儿,什么棒子面、高粱米的,有时候我妈妈都不好意思收了。我从被窝里出来,穿上抿裆裤一看,好家伙,裤腰都到了我的胳肢窝,裤腰肥得再装下一个我都没问题,奶奶帮我把裤腰抿过来,拿根绳子一系,把上面的裤腰往下一翻,让我在床上走两步,别看裤子肥,穿上还真暖和。妈妈拿过我的小棉袄给我穿上,我下了地,跑到姥姥家的柜子前照镜子去了。
因为有棉袄罩着,还真看不出来是抿裆裤,姥姥看到我穿的抿裆裤,就过来跟妈妈说,有时间还是改一下吧,抿裆裤不方便去茅房。因为是新棉裤,我也没有多想,穿上就往外跑,接着去胡同里玩去了。不过还真像姥姥说的那样,去茅房很麻烦:先要把翻下去的裤腰翻上来,然后把裤带解开挂在脖子上,再打开裤腰小解,这要是憋不住了,非尿裤子里不可。
后来,妈妈还是把套腿裤改成了棉裤,两片套腿之间用一块单布缝上了,从外面一点儿也看不出来是套腿改的,实际上屁股那块儿还是单层的,没有棉花。后院奶奶给我的抿裆裤被妈妈收了起来。我上中学那年,因为个子长得太快,妈妈说把她自己的一件棉猴改了给我穿,又把抿裆裤找了出来,把裤腰拆下来缝在棉猴的下摆上正合适,虽然我穿着有点紧巴,但是非常暖和。
其实,说起来从商周时期开始,主流社会一直是穿“开裆裤”的,而且一直穿到秦汉,穿了大约1500年,“开裆裤”是连腰的,能裹到大腿,但裆不缝,也就是古人说的“袴”也叫“绔”,不过这是上层按礼制穿的,不是人人都这样。干活的人和骑兵一直穿“合裆裤”,贵族、读书人则按礼制穿“开裆裤”配衣裳,裤子在中原从来都是穿在衣裳最里头的,不管是开裆还是合裆,旁人都看不见。
再说,古人遮羞靠的是“衣裳”,不是裤子。古人不管坐着还是跪坐,都是双腿并拢收在身下,衣裳、袍服自然垂下来盖得严严实实,压根就不存在“走光”的问题。《礼记·曲礼》里面说“坐毋箕”,就是不能两腿大张地蹲坐着,那才叫极没有礼貌,至于上厕所,那时候没有现代的卫生条件,蹲下就能解决,谁愿意去脱一条缝死了的裤子呢?所以古书上干脆管它叫“尿裤”。
可以说,中原在公元10世纪以前的漫长岁月里,开裆裤才是最体面的主流穿法,到汉代,合裆裤开始进了贴身层,唐代合裆裤用得更多,宋代以后,合裆裤才成了成年人的主流,到明清,抿裆裤已经默认是满裆的,开裆裤只剩小孩子还在穿。不过裤子在华夏衣冠里一直不太上台面,“纨绔”本来指细绢做的袴,后来专指浪荡子弟,可见在传统说法里,裤子算不上什么登大雅之堂的东西。
北方游牧民族常年骑马,穿裙子或者光套两个裤筒根本没法骑,所以就早早发明了合裆长裤。公元前307年,赵武灵王下胡服令、推行“胡服骑射”,合裆裤这才进入了中原,不过就像前面说的,一开始也只是在军队里用,一直到了唐宋才从军用、干活用扩展到民间,合裆裤渐渐成了主流;明清时合裆裤在民间普及开来,最后定型成那种腰肥裆深、得“抿”一下才能扎住的抿裆裤。
清朝入关以后,朝廷强迫汉族人剃头换衣服,下令“穿衣戴帽一律按本朝的规矩来”,从那以后将近三百年,北京男人的穿戴就以满族样式为主了,但里头还保留着汉族的礼仪讲究。清代的衣服主要有袍、褂、袄、衫、裤几大类。袍子穿在外面,长到膝盖以下,所以又叫长袍,北京的袍服很讲身份,因为社会地位、职业不同,穿法差别很明显,大体分为当官的和老百姓两大类。
穿在袍子里面的,有马甲和衬衫。马甲就是没袖子的短衣,也有人叫“背心”或“坎肩”,衬衫跟长衫差不多,可以不带袖子,作用有两个:一是挡住袍子开衩处露出来的裤衩子,二是防止贵重的细毛皮袍被磨坏。男人穿的裤子是高腰的,穿的时候把裤腰一抿一掖,用带子系紧;裤腿很肥,用宽扁带子把裤口扎住,另外就是套腿,不连着,套在内裤外面,用裤带交叉着系在腰上。
新中国成立前,北京人的穿着打扮不像沿海口岸城市那么开放,不管大学教授还是中小学老师,一般都是一件蓝布大褂:夏天穿大褂,冬天在棉袍外面再罩一件蓝布大褂,穿西服的很少。大学生一般也是蓝布大褂,衣襟上别一支自来水钢笔,名牌大学的学生衣襟上还别着校徽,下面穿西装裤子、配一双半新不旧的皮鞋。中小学生大多穿制服,女学生夏天上身穿月白色的上衣,下身穿黑裙子。
一般做买卖、进工厂的,穿的都是中式衣服,配合裆、要抿裤腰的裤子,那些沾点“洋”味的行业,才穿西式服装,穷人家的妇女,一般穿刚过膝盖的蓝布大褂,人称“一裹穷”。上层妇女穿旗袍,外面套坎肩,工人挣的工资刚够填饱肚子,没钱添新衣,不少人一年四季就一件衣服:夏天穿的单衣,到了秋天絮上棉花接着穿,一直穿到来年春天,再把棉花掏出来继续穿。
据《北京志·综合卷·人民生活志》记载:新中国成立后,城镇居民的服装,很大一部分是买布料自己缝或者请人缝的,样式都比较单一,以灰、蓝色的“中山装”“列宁服”为主,脚上大多是布鞋、布胶鞋。农村人的衣服几乎都是自家手工缝的中式服装,1954年,国家对棉布实行凭票供应,从那以后,由于布票定量标准逐年减少,人们的穿着水平也跟着有所下降。
1962年,北京市有55种日用工业品实行凭购货券供应的办法,其中就包括服装、布匹、毛线、丝绸等,1964年,市场供应有所好转,发的布票数量增加了,部分商品的收券标准也降低了,居民的衣着消费慢慢回升。“文革”期间,居民的服装样式呆板、颜色灰暗:青年和学生以军绿色为主,工人以劳动布为主,职员以咔叽布为主,远远望去——“远看一大片,近看蓝、黑、灰”。
1983年,北京市取消了日用工业品购货券,1984年11月,又取消了布票和棉花票。从那以后,城乡居民的衣着消费明显变了样,北京人穿衣朝着“个性化、成衣化、高档化”发展,款式新颖的中高档呢绒、绸缎服装越买越多,毛皮大衣、羽绒服、西服、呢大衣、毛料服装陆续进了百姓家,棉布和化纤混纺布的消费则降了下来,市场上,穿着舒服的还是纯棉织品最受大家欢迎。
来源:北京号
作者: 老北京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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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11-19 17:4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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