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球人物杂志 2026-11-03 00:11:55
“以退为进”
作者：郑敖天
近几个月，欧洲并不太平。
法国暴乱，俄乌冲突，油价飙升，极右翼势力借机收罗人心……
然而就在这样一个危急时刻，欧洲经济政策的“大管家”，欧洲央行行长克里斯蒂娜·拉加德，却“撂挑子”了。当地时间10月29日，欧洲央行宣布，担任欧洲央行行长近7年的拉加德已通知欧洲央行管理委员会和欧洲理事会主席科斯塔，她将于2027年2月7日卸任，而她的原定任期至2027年10月底。
在发布会即将结束时，向来冷静的拉加德，努力用克制的语调，解释了自己离职的理由。
“（对我来讲，）从来没有一个‘合适’的离职时机。”拉加德略有些无奈地说道。当谈到离职理由时，拉加德的情绪明显有了波动：“我认为自己无法继续保持中立……我关心真相，而如今，我看到真相往往被损害、歪曲，甚至有人用错误的叙述来否认事实。”
“作为欧洲央行行长，有些话我可以讲，至于人们是否愿意听，那是另一回事，但我觉得我应该把这些话讲出来，而在我目前的职位上，我无法这样做。”拉加德继续说道。
最后，拉加德试图以一直的专业态度平稳市场情绪：“欧洲央行将以完美的业务连续性继续运转。挑选我继任者的程序已经启动。有很多优秀的候选人，事实上他们比我优秀得多……这个机构(欧洲央行)坚实、强大、稳如磐石，并将继续如此。”
发布会期间，有人注意到，拉加德的脸上多了两张小创可贴。她后来幽默地解释，这不是因为她在泰国开会时参加了泰拳比赛，而是因为她刚做了一个小的皮肤癌手术。
对于欧洲商业高层来讲，拉加德的离职并不算突然。早在2026年初，欧盟就传出了拉加德即将辞去欧洲央行行长一职，前往世界经济论坛任职的消息。
·在发布会上的拉加德。（盖蒂图片社）
对于拉加德辞职的原因，各界众说纷纭。有人说，她在今年7月时还宣称，自己不会在欧洲通胀阴云密布之际辞职，如今提前离职，会对市场和投资人发出错误信息。
然而更多的人认为，拉加德此次辞职背后可能有政治考量。在她辞职后不久，法国总统马克龙便发声感谢拉加德为维护欧元和欧洲经济做出的贡献，并希望欧洲央行平稳完成权力交接。
拉加德曾在法国担任多个部长级职位，并与马克龙关系不错。2022年，马克龙曾在爱丽舍宫授予她法国指挥官级国家功绩奖章。二人在欧盟经济政策等许多领域也经常合作。
然而，随着法国大选临近，马克龙领导的法国复兴党选情不佳。近期法国全国爆发的抗议活动，恰好反映了民众对马克龙经济与社会政策的不满。在这种情况下，法国极右翼政党国民联盟候选人玛丽娜·勒庞与法国极左翼政党“不屈法国”候选人让－吕克·梅朗雄分别占据了民调的第一、二名位置。而两人在经济与欧盟政策上，都与马克龙大相径庭。
·欧洲央行。（央视新闻）
在这一背景下，有学者认为，拉加德知道自己已连任两届欧洲央行行长，达到了任期限制。所以她决定“以退为进”，通过提前离职，让马克龙等“欧盟派”领导人能够提前选出下一任欧洲央行行长，以防勒庞或梅朗雄在法国大选胜出后影响该岗位人选。拉加德也因此遭到了部分学者的抨击，称其“完全服从法国总统的政治算计”。
但无论真相如何，拉加德的辞职，无疑代表了欧洲央行一个时代的终结。
花游少女的决心
“咬紧牙关并保持微笑。”这句话多年来一直都是拉加德的座右铭，而这句话与她的花样游泳生涯密不可分。
1956年，拉加德出生于法国巴黎，父母都是教师。她的父亲在历史悠久的佛朗索瓦一世高中教授英语，母亲则精通法语、希腊语和拉丁语。
拉加德感激地说，父母将一个充满着文学、音乐、戏剧和诗歌的世界带给了她。“这一切都成了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它们让我感觉到，外面的世界是如此的重要。”尽管家境不算宽裕，一家人周末依然经常去歌剧院看演出。
·1968年，法国爆发学生运动。（英国广播公司）
1968年，法国爆发学生运动，学校停课。为了不让拉加德受到影响，父母支持她多去游泳馆学习花样游泳。她很快爱上这项运动，并开玩笑地表示：“我想我的前世一定是一只海豚。”虽然已年过7旬，她依然保持着游泳的习惯，并且能潜泳至少50米。
由于技艺出色，拉加德被选入法国国家队。拉加德说，花样游泳塑造了她的性格：“你必须在水下憋气，做出高难度动作，同时又要在镜头前保持优雅和微笑。”1971年，年仅15岁的她在法国全国锦标赛上获得铜牌。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拉加德16岁时，父亲突然因病去世。这件事对她打击很大，她在不久后便离开了法国国家队。
在这段黑暗的时期，拉加德的母亲成为了她的榜样。“她是一位优雅而有原则的人，也是一位非常、非常严格的老师，重视礼仪和语法，对我们的日常举止要求很严。”拉加德父亲去世后，母亲一人照顾四个孩子，无论生活多困难，“她都不会向外界示弱，她鼓励我们学会独立，野心勃勃地面向未来。“
拉加德说，自己从母亲身上学到了“决心”二字，这让她逐渐走出了父亲去世的阴霾，并立志做出一番自己的事业。1973年，她获奖学金赴美交流，并在美国国会实习，担任美国议员威廉·科恩的助理。当时美国政坛正因“水门事件”丑闻一片混乱，拉加德被安排负责处理棘手的美国法语选民事务。这段经历不仅让拉加德的沟通能力突飞猛进，更让她拥有了处理敏感政治事务的经验。
·大学时期的拉加德。（英国《卫报》）
回国后，拉加德有意从政，并两次报考法国国家行政学院，但都名落孙山。于是，她选择转变思路，在巴黎第十大学连续获得了英语、劳动法和社会学硕士学位。1981年，她因英语出色并熟悉国际事务，被美国著名的贝克·麦坚时律所选中，开启了她的传奇职业生涯。
欧洲的救火队长
进入贝克·麦坚时律所后，拉加德很快开始大展拳脚。在同事和客户眼里，拉加德一方面优雅而专业，另一方面又十分务实，从不装腔作势。有一次，她与客户前往法国监管机构提交文件，天上突然下起了大雨。为了赶上会议，拉加德果断脱掉高跟鞋，赤脚奔跑在巴黎的街头。此举让身边的客户大吃一惊，也对她心生敬意。
·拉加德在贝克·麦坚时律所巴黎办公室工作时的照片。（领英）
当时的欧美律所中女律师可谓凤毛麟角，不过拉加德对此自嘲道：“我有三个弟弟，我早就习惯在男人占多数的地方工作了。”当时，该律所巴黎办公室的主任莫妮卡·尼翁很欣赏拉加德。多年后，拉加德依然对这位导师心怀感激:“她教会了我如何穿衣，如何表达，如何解决问题。”
1991年，拉加德开始负责巴黎办公室。在工作中，她发明了一套独特的领导沟通方法，即“多听少说，理解动机，看清利益，沿途补充”，这套“共识型领导模式”，让她在律所中脱颖而出。
1999年，年仅43岁的拉加德成为律所首位女性全球执行委员会主席。当时律所正面临预算失控、管理混乱的危机。临危受命的拉加德对律所做出了大刀阔斧的改革，强调“客户优先”文化，赋予全球各分部更多自治权。在其任内，贝克·麦坚时律所利润大涨50%。拉加德就此在全球经济界声名鹊起。
2005年，时任法国总理多米尼克·德维尔潘邀请拉加德回法国担任外贸部长。心中一直有个从政梦的拉加德果断辞去公司职务，回到法国。2007年，她被时任法国总统尼古拉·萨科齐任命为经济、财政与工业部长，成为七国集团中的首位女“财长”。
拉加德上任后不久便迎来了2008年金融危机。她临危不乱，果断宣布向法国六大银行注资救市，推出经济刺激方案，并要求银行必须维持对法国家庭、中小企业与地方政府的信贷业务，防止法国经济崩溃。这一系列政策最终让法国从金融危机中挺了过来，没有遭受经济重创。拉加德也藉此证明了自己作为“救火队员”的能力。
·拉加德盛装出席一场活动。（英国广播公司）
拉加德在政界的表现获得了欧洲的广泛认可。2011年，她就任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总裁。2019年，欧盟正式任命她为欧洲央行行长。上任后不久，欧盟经济便遭遇新冠疫情冲击。面对混乱局面，她与欧盟各国央行行长进行了大量沟通，最终推出规模达1.85万亿欧元的紧急抗疫购债计划，成功稳定欧洲市场，为欧洲各国政府开展经济刺激政策提供了空间。
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欧洲能源价格飙升，通胀率一度突破10%。拉加德再次启动了欧洲央行史上最快的加息周期，成功将通胀率拉回至2%。在其任内，她与欧洲各国央行关系融洽，弥补了内部的经济分歧，强化了欧洲央行的凝聚力。
拉加德职业生涯曾多次访华。2025年6月，中欧建交50周年之际，拉加德访问北京，并与中方签署《中国人民银行和欧洲中央银行合作谅解备忘录》，建立中欧央行行长年度会晤机制，进一步完善了中欧在信息共享、政策沟通、技术合作等方面的合作框架。
拉加德宣布提前离任后，欧盟也迅速对其继任者人选展开讨论，荷兰央行前行长克拉斯·诺特和西班牙央行前行长、现任国际清算银行总经理巴勃罗·埃尔南德斯·德科斯被外界视为潜在人选。两人都曾长期与拉加德共事，在欧洲经济一体化等议题上，三人立场一致。
欧洲多家权威媒体对拉加德担任欧洲央行行长期间的工作给予积极评价。高盛等金融机构则认为，欧洲央行多年来已经形成了较成熟的运行制度，其政策路径不会因为行长变动而出现根本性改变。随着“后拉加德”时代即将到来，欧洲央行如何应对欧元区面临的债务高企、增长放缓与通胀压力等挑战，国际社会将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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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10-31 20: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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