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索纳罗家族连夜出走，卢拉的执政难关才刚开始

编者按：败选次日，在法院禁令约束下，弗拉维奥・博索纳罗传出离境赴美消息，博索纳罗家族的仓促离场，为这场巴西大选添上极具戏剧性的注脚。一度被民调看衰、首轮落后的卢拉，完成巴西再民主化以来罕见的逆转胜利，也给势头正盛的拉美“蓝色浪潮”踩下急刹车。然而，这场胜利背后却交织着民生焦虑、宗教极化、国会分裂与大国博弈。欢呼过后，财政压力、保守国会掣肘、外部持续施压仍横亘在前。卢拉能否守住来之不易的施政空间，兑现对底层选民的民生承诺？

巴西当地时间10月25日深夜，圣保罗保利斯塔大街仍欢呼声不断，支持者聚集街头，迎接卢拉登台庆祝胜选。距81岁生日仅两天，这位劳工党总统以逾440万票的优势赢得连任，成为巴西历史上首位四度赢得总统直选、也是该国再民主化以来首位首轮落后却逆转胜出的总统。在三周前的首轮投票中，他还落后于对手、自由党候选人弗拉维奥·博索纳罗（前总统雅伊尔·博索纳罗长子）1.87个百分点、约222.5万票；主要民调机构和新闻媒体多认为其胜选希望渺茫。这场逆转，为他一度陷入被动的竞选画上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句号。

从金属工人、工会领袖到国家总统，从2003年首次执政到身陷囹圄后重返总统府，卢拉的政治生涯始终与巴西社会对公平与改变的期待交织在一起。如今，胜选的欢呼再次属于他，而如何在保守国会与复杂外交之间守住施政空间，并回应那些仍在等待生活改善的选民，将成为这个新任期无法回避的问题。

01 首轮选举：出乎意料的比分

卢拉的胜选并非一路顺遂。在首轮投票中，弗拉维奥·博索纳罗获 47.03%、约5610.45万票，卢拉获 45.16%、约5387.95万票，前者领先 1.87 %、约 222.5 万票。首轮前主要民调多显示卢拉领先或双方接近，开票结果却出现反转。这也是 1985 年巴西再民主化以来，首次出现民调领跑者在首轮排第二的情况。

首先，卢拉在第三任期面临的核心问题在于宏观经济指标与选民主观感受之间存在脱节。政府在GDP增长、通胀控制和就业改善方面取得一定成效：2023年和2024年经济增速均超过3%，年均失业率由2023年的7.8%降至2025年的5.6%。但财政赤字、家庭债务和食品价格仍构成压力。政府债务占GDP比例由约70%升至82%，利息支出进一步压缩财政空间；截至2026年8月，82%的家庭仍有债务，高利率与必要生活支出挤压家庭预算。居家食品价格在2024年上涨8.23%，2025年涨幅虽放缓，但仍处于此前高位； 平均通胀率保持在官方目标区间内，但食品价格累积涨幅约50%（数据来源：Tendências Consultoria），普通民众在日常消费中明显感受到物价高企。

其次，制度与司法争议消耗了卢拉的政治资本。巴西大师银行前控制人丹尼尔·沃尔卡罗因涉嫌金融欺诈被捕，其关联企业与最高法院大法官莫赖斯妻子律所之间存在1.29亿雷亚尔合同。卢拉长期公开捍卫最高法院，使反对派得以将相关争议与其政治形象挂钩，也再次唤起公众对卢拉在洗车行动相关腐败案件中服刑、无缘2018年大选的记忆。与此同时，其长子法比奥成为联邦警察申请、最高法院授权的三项调查对象，涉及退休金违规扣款及政府合同中的影响力交易嫌疑，为卢拉的选情蒙上腐败阴影。

第三，宗教因素直接作用于选举动员结构。2018年，博索纳罗借传统家庭、反堕胎等保守议题获得福音派支持；2022年，他仍保持这一优势，但卢拉凭借天主教徒及无宗教信仰者的支持获胜。本轮竞选民调显示，弗拉维奥在福音派中以69.5%对25.9%领先，卢拉在天主教徒中以55%对39.6%占优，而在福音派中似已遇到约30%的天花板，宗教保守化现象出现外溢。宗教身份与政治身份的绑定，使道德议题成为争夺焦点，并采用把对手建构为“道德或文明威胁”的叙事方式提高极化与情感动员强度。

从动员方式看，首轮落后也反映了两人构建政治权威及其竞选策略的差异。卢拉的政治资本深植于个人经历及其唤起的集体记忆：工人领袖出身、改善贫困的经验，以及与支持者的长期情感联系，使其个人故事具有超越政党纲领的感召力。但熟悉的故事在反复讲述中也可能产生疲劳，需要与选民当下的生活处境和未来期待重新连接，才能持续转化为参与热情。弗拉维奥则承接家族声望与既有组织网络，同时调整表达方式。首轮中他淡化激烈对抗姿态，塑造温和形象，将宣传重点放在家庭负债、生活成本和日常治安，以具体治安问题质疑现政府治理能力。这一策略既依托宗教社群、地方势力和数字网络维系基本盘，也试图吸纳不满卢拉政府、却反感博索纳罗风格的选民。因此，两者的差异不仅在于如何维系已有认同，也在于如何回应选民对改变的要求：卢拉较多诉诸过去的成绩，弗拉维奥则借助现实中的不满争取更替政府的支持。首轮结果暴露了卢拉竞选叙事与当下诉求之间的距离，也促使其在第二轮重新结合个人感召力、民生承诺与社会动员。

02 终轮选举：史无前例的逆转

卢拉能够在第二轮投票中实现逆转，关键在于巩固传统票仓的同时，重新组织并扩大了支持自己的选民联盟。东北部仍是他最重要的基础，这与此前劳工党执政时期改善收入、供水、能源和教育条件的政策积累密切相关。在传统优势区域之外，卢拉也取得突破：在全国第二大票仓、常被视为全国选情缩影的米纳斯吉拉斯州（MG），他首轮落后近58.9万票，第二轮反以10.7万票领先；在东南部，将与弗拉维奥的差距从首轮的566万票缩小到第二轮的281万票；在圣保罗等州首府和大城市，其支持也有所扩大。这说明，卢拉的胜利既依赖东北部的稳定优势，也来自竞争地区和城市选民的重新聚合。弗拉维奥虽然守住了东南部和南部的多数支持，却未能在第二轮获得足以抵消卢拉扩张的选票增量。

这一地理变化，背后是不同类型选民的重新参与和选择。首轮弃权者需要被动员投票，投空白票或废票者需要形成明确偏好，支持其他候选人的选民则需要在两名决选者之间重新权衡。卢拉的优势在于同时争取了这些群体，使支持扩张超出了劳工党既有选民的范围。尤其在第三候选人退出后，选民并不会自动遵循其背书转投某一阵营，而会根据政策利益、候选人形象及对政治风险的判断作出选择。因此，首轮领先并不意味着已经具备稳定的多数联盟，第二轮竞争更取决于候选人能否获得原本并不优先支持自己的选民认可。

首轮落后促使卢拉阵营调整竞选重点，更直接回应生活成本、债务压力和劳动条件方面的不满。家庭债务减免承诺针对偿债负担对日常消费的挤压，微型企业债务减免和偿债宽限回应经营者的现金流困难，改革“工作六天、休息一天”安排的议题则回应劳动者对工时过长和休息不足的关切。与此同时，暂缓包含降低刑事责任年龄主张的公共安全提案，减少了对手借治安议题扩大优势的机会。这些调整既为选民提供了改善生活的具体预期，也使社会政策能否延续成为比较两名候选人的重要依据。对于部分不满现政府的选民而言，支持卢拉并不意味着全面认可其政绩，而可能是在政策改善的预期与政府更替的风险之间作出权衡：如果认为弗拉维奥上台将增加收入保障和社会福利的不确定性，继续支持卢拉便成为较可接受的选择。

此外，两轮投票之间的两场电视辩论也将双方的政策分歧与相互攻击集中呈现。首场辩论以腐败指控和人身交锋为主，第二场辩论中，卢拉通过追问弗拉维奥过去反对延长产假的投票，迫使其承认错误；弗拉维奥虽继续质疑政府的经济表现，却因“一只手给予，用九根手指拿走”的嘲讽使此前着力塑造的温和克制形象受到挑战，亦使卢拉得以将身体伤痕转化为劳动者尊严的象征。这些交锋也为网络传播提供了鲜明素材，使选民争夺从电视屏幕延伸至社交平台。社交媒体长期是博索纳罗阵营为代表的右翼所具备的重要动员优势。而第二轮选举期间，卢拉团队加强了数字传播和街头动员的配合，进一步建立了支持者参与内容传播和选民联络的渠道。多座城市出现支持卢拉的活动，与竞选期间增加的自拍视频、直播相互呼应。这种结合将左翼已有的社会组织基础与数字平台的传播能力连接起来，触及传统政党宣传之外的人群，缓解其在数字竞争中的被动局面。

03 右转受阻：大选成“蓝色浪潮”试金石

自2025年特朗普重返白宫以来，右翼与中右翼力量在拉美多国接连胜选，推动地区政治版图向右调整。诺沃亚连任厄瓜多尔总统；米莱在阿根廷中期选举中扩大国会影响力；罗德里戈·帕斯胜选，终结玻利维亚社会主义运动长期主导的政治周期；智利卡斯特以约58%的选票击败左翼对手；2026年6月，藤森庆子和德拉埃斯普里埃利亚又分别在秘鲁和哥伦比亚以微弱优势胜出。这些结果既包含对左翼政府的替换，也包含右翼执政力量的巩固，表明右翼势力的覆盖面正在扩大。由于蓝色在拉美政治色彩传统中长期与右翼、保守派力量相关联，拉美舆论对这一轮右翼回潮概括为“蓝色浪潮”，与21世纪初左翼执政的“粉色浪潮”形成对照。但接连胜选能否转化为持久优势，取决于右翼能否把围绕候选人形成的支持沉淀为跨越选举周期的组织力量。巴西大选正是在这一意义上成为检验这股浪潮成色的关键案例。

弗拉维奥的崛起充分体现了这一扩张趋势。其父虽无法亲自参选，围绕他形成的政治力量并未随之瓦解，家族政治号召力仍是重要资源。与此同时，强调经济管理与行政能力的地方政治人物，拓展了保守阵营的支持范围；依靠议会谈判和地方资源运作的政治力量，则为其提供了影响立法与政府决策的渠道。右翼既能围绕总统候选人展开动员，也能在总统选举之外保持政治影响。巴西右翼还与全球右翼相互借势：各国保守力量通过基金会、政治论坛、媒体和网络传播者建立联系，使一国的竞选经验与政策主张能够进入其他国家的政治讨论。例如，米莱、卡斯特和博索纳罗都曾参与美国保守派政治行动大会（CPAC）的活动。一国右翼的胜选由此成为其他国家同道的宣传资源，而相互借鉴的内容也从减税、私有化和放松管制，扩展至治安、边境与社会秩序，形成经济领域主张减少国家干预、秩序领域强调强化国家权力的政策组合。其核心争议在于，对执法效率和行政权威的追求，可能挤压司法监督、程序保障与权力制衡的空间。

巴西拥有逾两亿人口和巨大的区域经济分量，其政治选择的影响远超一国政权更替。当前巴西呈现出国会与地方保守力量强大、联邦行政权却仍由左翼掌握的格局：右翼与中右翼在国会两院占据优势，并在州一级拥有广泛的执政基础，但尚未构成统一行动的全国执政联盟。外界对本次大选的关注，正在于右翼能否把分散于不同层级的组织优势转化为总统职位，并借此加强各部分力量之间的协调。倘若这一整合完成，“蓝色浪潮”将获得一个能够显著放大其地区和全球影响力的支点。因此，巴西大选检验的不仅是右翼能否在拉美再次胜选，更在于地区右转能否在拉美核心大国转化并巩固为更完整、持久的权力布局。

从这一角度看，卢拉胜选意味着这轮右转在关键国家遭遇了阻碍：左翼仍能在强劲的保守动员下组织起多数选民，围绕社会保障、生活改善和国家主权争取支持的政治路线仍有竞争力。但面对更加保守的国会，卢拉若推进社会支出、税收调整和环境政策都需要逐项争取支持，在预算安排、地方利益与改革目标之间持续协商。同时，选民对治安、生活成本和经济机会的焦虑并未消退，卢拉需要在财政约束下兑现民生承诺，才能维系跨阵营的支持。在地区层面，随着多个邻国转向右翼，卢拉与乌拉圭总统奥尔西成为南美洲少数仍在执政的左翼领导人，巴西依靠政治理念相近的政府推动地区合作的条件明显减弱。卢拉将更需要围绕贸易、能源、跨境基础设施和打击有组织犯罪，与不同政治立场的邻国建立务实合作，同时在对美关系、对华合作与地区自主性之间维持平衡。巴西由此揭示了“蓝色浪潮”的双重现实：其扩张尚不足以保证总统选举的胜利，其扎根程度却已足以持续影响左翼政府的执政空间。

04 胜选之后：战略自主的现实考验

卢拉面对的国内挑战与外部环境密不可分，其外交路线成为其新任期能否守住施政空间的关键一环。在胜选讲话中，卢拉向欢呼的支持者强调：“这个国家绝不接受成为任何人的后院。”这既是对特朗普政府此前多番施压的回应，也为新任期外交定下了维护国家主权的基调。巴西预计将延续以战略自主为核心的外交路线，即“积极不结盟”，通过多元伙伴关系扩大政策选择空间，在贸易、科技、安全与气候等议题上保持合作的灵活性。对卢拉而言，外交自主需要落实为具体的发展能力，使国际合作能够支持本国产业、就业与技术进步。

对华合作仍将是这一布局的重要支柱。中国长期是巴西最大的贸易伙伴，吸收了接近三成的巴西出口，为农业、矿业和能源产业提供了重要市场；中国的投资与技术合作，也为巴西改善基础设施、推进能源转型和再工业化提供了资源。在美国贸易政策不确定性上升的背景下，这种经济联系能够拓宽巴西的外部选择，增强其应对压力的能力。在国际层面，两国围绕金砖合作、气候治理与全球治理改革的协调，则有助于巴西扩大议题影响力。因此，对华合作同时关系到国内发展与外交自主。

中巴已推动共建“一带一路”倡议与巴西“加速增长计划”“新工业计划”等发展战略对接，并将合作拓展至数字经济、人工智能与能源转型等领域。新任期内，卢拉政府可能更加重视这些合作能否带动本地生产、研发、就业和供应链建设，争取在扩大出口的同时提高国内产业附加值。深化对华关系并不只是扩大贸易规模，还意味着双方要在技术合作、市场准入和产业保护上持续磨合。对巴西而言，重点在于把中国市场与投资带来的机会转化为自身生产能力，推动贸易增长与国内产业升级形成良性循环，避免贸易规模扩大与产业升级脱节。

对美关系则可能继续呈现维护主权与务实谈判并行的特征。特朗普政府此前将关税施压与反对巴西司法机关追究博索纳罗责任相联系，使经贸摩擦带上了鲜明的政治色彩。选举结果公布后，特朗普又在未提供证据的情况下声称巴西大选似乎受到操纵，表明卢拉胜选后仍需面临较大的外部政治压力。这类表态可能为巴西国内质疑选举结果的力量提供声援，并增加双边谈判的不确定性；若贸易限制持续，也将加重相关出口企业的经营与就业压力。

美国的政治与贸易施压，也使巴西未来需要通过具体合作降低对抗成本。2026年卢拉访美期间，双方已围绕关税、贸易、关键矿产和打击有组织犯罪展开讨论，为后续谈判保留了基础。巴西可能借助美国对矿产供应和安全合作的需求，争取改善市场准入、吸引投资，并推动加工、技术与就业留在本国。但若美国政府继续将经贸安排与巴西国内政治挂钩，卢拉作出让步的空间也会受到压缩。因此，双方关系能否缓和，取决于能否将政治争端与具体合作适度分开，在尊重巴西自主决策的基础上形成互惠安排。

拉美政治版图持续右移之际，卢拉的胜利为拉美左翼重新打开了想象空间：右翼扩张并非不可逆转，通过民主政治改善生活的期待仍有实现可能，而不必诉诸激进政治。选票的胜利决定了巴西未来四年由谁执政，但无法一夜弥合社会的裂缝；保守国会的掣肘、民众生计的压力与外部力量的施压，仍将伴随着卢拉的新任期。2003年，首次执政的劳工党承载着打破旧有格局、让普通人分享发展成果的期待，卢拉带着消除饥饿的承诺开启了首个总统任期。二十余年后，劳工党已有政绩可供回望，也有现实问题需要回答。卢拉需要面对的，是如何让再次凝聚起来的支持成为更持久的政治力量，在保守国会中争取改革空间，在外部施压下维护巴西的发展利益。待胜选的欢呼散去，这场逆转的分量，终将体现在他能否穿过这些内外牵制，让竞选承诺成为民众生活中切实的改变。

｜本文首发于腾讯新闻

本文为《洞见全球》栏目“拉美足迹”系列第1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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