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失望了，我在《宋史》里面读不出自豪

昨天，公众号的后台看到一条留言，很感触。这位客官是这么写的：“以史为鉴没问题，要看你学的是不是真历史。你这么觉得痛苦、悲凉，说明你历史学的还不到位呀。”

看到这一条留言，我愣了很久，我当然是承认我的历史学得还不到位，学无止境，永远都是不可能学到位的。

但是我的确是不知道应该去哪里学“真历史”。

后来我似乎有点醍醐灌顶，我回复了一句：“那可不咋滴，学习大明统治全球该多好。”遗憾的是，这条回复飞走了，我也懒得换个措辞继续表明我的忏悔之心了，就这么着吧。

众所周知，我的主业是读宋史，我这些年为了写书，除了官修的五代宋辽金元的史书，也读了《续资治通鉴长编》《三朝北盟会编》《建炎以来系年要录》《中兴两朝编年纲目》《续编两朝纲目备要》《宋季三朝政要》，什么《大金国志》《黑鞑事略》《西夏书事》的也看过一两遍，还有大几十本宋人的笔记，包括宋代名臣的奏章也都仔仔细细看过，一些考古笔记、现代史学家的著作也零零星星看了一些，关于宋代的历史遗迹也走了不少，确实不知道怎么叫“真历史”。

而就从我手里能够看到的史料里面，我看到的的确是痛苦和悲凉，属实是一点自豪都看不到。

就拿我相对熟悉的宋朝来说吧，宋朝的农民交的田赋，是按照“亩税一斗”的定额来的，也就是说，一亩田土交一斗的粮食作为田赋。这个比例，大约是在产量的5%~10%之间，听上去并不太多，似乎是可以接受的范围。

但是，在宋代的农村，这个“定额”并不定，因为除了这个一斗之外，朝廷在收税的时候还要加省耗和雀鼠耗，以及仓耗、头子钱、身丁钱、地钱、食盐钱、牛皮钱……甚至耕牛死了都还要交枯骨税。

这些名目繁多的收税由头，有些是五代十国时期的历史遗留问题，被宋朝非常鸡贼地继承下来了，有些是宋代的官员自己创新的，这些项目加在一起，让“亩税一斗”的标准听上去非常滑稽和荒唐，而农民具体需要交多少税，几乎全看当地官员的贪婪程度。

除此之外，宋代还有三项非常变态的汲取农民的措施。

一个叫支移。

本来农民交粮食就近交到县城就已经非常麻烦了，而支移则是要求农民把自己应该上交的田赋运送到其他地方，这个“其他地方”绝大部分都是边境的战区或者战备区，比如河北、山西、陕西这种沿边地区。

在当时的运输条件和交通条件下，这是一种非常残酷的折磨，路上的损耗极大，甚至农民的生命损耗都很大。农民无奈，只能带着钱到当地购买粮食，或者出钱让朝廷代为购买和运输，平白无故地就给农民增加了巨额的开支。

一个叫折变。

折变就是朝廷收取田赋的时候，不以你出产什么来收，而是以朝廷需要什么来收。打个比方，你是种水稻的，朝廷偏要收大麦，你种大麦了，朝廷又找你收蚕丝。你拿不出实物，就只能到其他地方去购买了之后来上交。普通农民根本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去远方购买和运输，还是只能用额外交钱的方式来完成这个任务。

具体交多少钱，买什么物资，只要你把这个权力让渡给了朝廷，那就会成为官员们敛财的工具。

一个叫和买。

和买原本是一项备战备荒的措施，就是朝廷出钱找百姓收购余粮、余丝储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但是这一项打着“自愿出售”旗号的措施，很快就变成了强买，定价权和支付方式也掌握在朝廷的手里，到后来不断压价，压到北宋末年的时候朝廷甚至一分钱都不出，直接找百姓要粮食和丝绢。

即便已经是白拿了，他们还要挑剔粮食和丝绢的成色，达不到他们要求的，还要农民额外出钱来作为不合格产品的补贴。

而这些，都仅仅是和平时期内地农民的日常遭遇，你让我怎么自豪得起来？我又不是收税官。

更不要说战争时期了，你以为打仗就是白马银枪，冲进敌阵里面杀个七进七出，然后先登、夺旗、斩将，封狼居胥，功成名就，封妻荫子，成为一个大家族的开创者。

我看到的史料里，普通百姓经常遭遇屠城、劫掠、纵火、迁徙……

就拿看上去最轻松的迁徙来说吧，千万不要以为迁徙就是换一个城市继续生活，很多人都把这两个字想得太轻松，甚至太美好。

成为战俘之后的迁徙，意味着你祖祖辈辈积攒下来的财富、地位全部清零，你们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以奴隶的身份重新开始，前提是你能活着走到这个地方去。

你去了之后不再是张总经理、李董事长，你手里也不再有存款、房产证和车钥匙，你就是人家的奴隶，任人处置，发一句牢骚就挨一顿鞭子，死活随缘。

即便是没有身处战区，也要面对朝廷的军费盘剥，或者利用货币政策榨干你的财产，或者直接了当地找你要战略物资。

宋徽宗派童贯收复燕京，仗打得一塌糊涂，但是找百姓收的每人二十贯免夫钱确实一点都不含糊，连四川、两广这些天南海北的地方都没有逃过。

你说说，看到这些史料，除了痛苦和悲凉，还能看到些什么呢？

难道，我还能腆着脸，去自豪玉清昭应宫的巧夺天工，去自豪庆历增币的以钱服人，去自豪宋神宗的国库充盈，去自豪宋徽宗的后宫佳丽吗？

如果说一定要找出什么自豪的点，我觉得应该这样：

读了十多年宋史之后，我不再为帝王将相的成就呐喊助威，也不再试图去维护皇家和朝廷的尊严和权威，愿意把更多的目光投到每一个跟我一样具体的人身上，去感悟他们的生存不易。

我能够为他们做什么，我其实并不知道。

我能知道的是，不要为骑在他们头上的人唱赞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