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0年了，新疆的这段西域往事依然神秘莫测（下）

      文    和运超

三，唐代后期的疏勒地区和葛逻禄南下（续）

前文提到，葛逻禄与回鹘早年同出铁勒，号称九姓部落联盟，在唐代西域历史上非常有名。葛逻禄最引人瞩目的一幕，就是怛罗斯之战中意外倒戈令唐军败绩。他们活动于从金山到热海的一片，在回鹘中衰以后，又进占西域河中的大部分地盘，变得更加兴盛。

当庞特勤带领回鹘残余安顿在安西和疏勒约五十年左右，疏勒境内的回鹘为什么会与新来的葛逻禄另建喀喇汗王朝？这从回鹘的角度很不可思议，要说通其中的逻辑，只有把视角放在葛逻禄南下才合乎情理。

今天的喀什风光

也就是要承认，喀喇汗王朝的发起者是葛逻禄，时间未必有《喀什噶尔史》提及的毗伽阙·卡迪尔汗那么早，而是次子奥古尔恰克带族人南下喀什噶尔地区之后，至少也得是南下伊始。

因为葛逻禄南下与回鹘西迁的背景相似，也是遭遇一场大败之后，他们需要重立基业，就与先辈有渊源的回鹘合伙，甚至包括样磨和当地各族，如此方能提振士气，扩大实力，为此选择了一个象征“伟大”的名号——喀喇汗。

由于喀喇汗王朝的跨国际性，海外早期研究中如著名的巴托尔德，鉴于首领萨图克和样磨的渊源，结合古代波斯史料《世界境域志》记图克语样磨部，推断喀喇汗王室是出自样磨部。

《世界境域志》约写于982年左右，中原属宋太宗赵光义在位，而西域喀喇汗王朝是最积极扩张时期。书中介绍不少中原和西域的地理风俗，比如涉及长江、黄河流域，还介绍西域流行景教和火祆教的情况。

20世纪30年代，英国波斯学家米诺尔斯基为《世界境域志》进行详细的注释和研究，也认同巴托尔德的判断。《世界境域志》提到“样磨”时记载：“人们吃苦耐劳，健壮尚武，武器充足。他们的国王是托古兹古斯王族……喀什噶尔属中国，但位于样磨、吐蕃、點戛斯、中国之间的边界上。喀什噶尔的首领过去曾是葛逻禄人或样磨人。”

涉及“葛逻禄”时说：“巴尔斯罕，伊塞克湖岸上的一个城，繁荣而使人愉快。该城的君主是葛逻禄人，但是其(居民)奉献于托古兹古斯。贾姆孕尔(Jamghr)，葛逻禄地区的一个小镇，在过去它属于葛逻禄，但是现在它的代表托古兹古斯国王。”

“托古兹古斯”的含义，中外学者存在不同说法，多数推测可能是回鹘语“九姓乌古斯”，也就是中原史书所指九姓回鹘联盟。不过中原史书所提“九姓回鹘”是纯正回鹘的内九姓，以药罗葛为首，还有阿勿嘀、葛萨、药勿葛、胡咄葛等九大姓氏。

                                       巴托尔德的《中亚突厥史十二讲》

不同于以回鹘为首，与硖跌、仆固、浑、同罗、葛逻禄等同出铁勒的九姓部落联盟。在回鹘看来是共同祖先，几百年来已各自为家，虽然保持来往甚至姻亲（如硖跌氏联姻王室药罗葛氏），但各族之间有“内外”区别。塞外部族自古以来连本家的嫡庶之分都比中原严苛，何况旁支“外姓”。

比如硖跌氏取代药罗葛氏虽事出有因，却也见证回鹘内部冲突越发严峻。史书对这方面记载不算详细，不排除内部各大姓氏首领对硖跌氏为汗王存在不信服的因素。因此，葛逻禄严格说不能算“九姓回鹘”之一，也不算同一族群。

早期海外研究中，乌克兰裔的德国籍东方学家奥梅良·普里查克，在1953年的《喀喇汗王朝》中总结之前的西方研究，力主喀喇汗创立主体是葛逻禄，并与回鹘的关系也做了一些说明。

“喀喇汗王朝汗族起源于葛逻禄汗族——突厥阿史那汗族的一支；处月和样磨是葛逻禄部族的三个组成部分中最重要的两个。葛逻禄从744年至840年是回鹘联盟中的一个成员。直到840年，他们仍然是回鹘汗国的臣属。”这种表述，在梳理背景方面要算很有见地。

普里查克注意到中文史书内容，只不过引用翻译的资料。他对回鹘西迁的背景提出庞特勤通过跨越天山进入葱岭地区，而且他认为回鹘人是被葛逻禄人所吞并，以此奠定喀喇汗王朝在南疆地区的壮大。另外，他还提出双王制的特点，这些都算有相当理据，只是解释比较草率。在半个多世纪前，已是非常超前的成果。

在西域历史方面，当年德国东方学者在对西域河中的昭武九姓解释也出类拔萃，远比国内乱用“粟特”这个词概括当地族群高明而准确很多（可见许序雅研究昭武九姓时对海外学术成果的梳理）。当年普里查克的研究，与魏良弢先生于80年代提出回鹘的观点，成为东西方解释喀喇汗的部族构成最有代表性的两大观点。

笔者并不打算“站队”，多年之后重回历史，其实可以适当“融合”观点。王朝建立的主导对葛逻禄更合乎情理，同时也接纳回鹘、样磨加入，也没有什么问题。

假如《喀什噶尔史》所描述史料内容可信，就能找到“融合”的基础。笔者甚至认为，携手回鹘、样磨共建喀喇汗的变通之法都不一定是葛逻禄人自己想到，这出自《喀什噶尔史》中描绘的“高人”指点，用葛逻禄人无法拒绝的案例说服他们，方才能践行“喀喇汗”这一称号的价值含义。

流传的喀喇汗王朝古币

四、喀喇汗王朝到底怎样建立的——奥古尔恰克·布格拉汗和萨曼波斯

葛逻禄人拓展的西域河中等地，唐代后期往往已视为被黑衣大食占据一部分，如康、石、曹等原昭武九姓所在。大食东部是波斯忽儿珊首领分管，此前有塔希尔王朝，后来是萨曼王朝，南部还有一个不被承认的萨法尔王朝。其中萨曼王朝和葛逻禄人，以及喀喇汗王朝之间，实在关系密切。

萨曼王朝的建立者纳斯尔·伊本·艾哈迈德掌管河中，也就是蒲华（今布哈拉）到飒末犍（今撒马尔罕）等地区，在874年（唐僖宗乾符元年）左右自称“埃米尔”，得到大食承认。他们似乎受河中部族影响形成双王和双都，纳斯尔·伊本·艾哈迈德在飒末犍，其弟伊斯玛仪·本·艾哈迈德在蒲华。

从历史渊源而言，双王双都的形式可追溯到乌孙的大小昆莫。近期也有引发怛罗斯之战的石国，史书多次提过石国有大王和副王。伊斯玛仪在蒲华非常能干，对付骚扰破坏的花剌子模人很得力，另外税收也有降低，受到百姓爱戴。纳斯尔听闻不少流言蜚语，认为兄弟收买人心，两边发生冲突，可竟然是纳斯尔战败。

伊斯玛仪很大度地放过兄长，并没有取而代之，直到纳斯尔于892年过世。伊斯玛仪称王，去讨伐波斯南部的萨法尔王朝，既扩大实力也便于获得大食支持。同时发动对葛逻禄人的驱逐，取得显赫威望。伊斯玛仪在位有十五年，身故时正是大唐覆灭，后梁建立之时（公元907年）。

 葛逻禄在河中也实行双王双都。此前提及的毗伽阙·卡迪尔汗同样有两个儿子，长子巴扎尔为阿斯兰汗，次子奥古尔恰克为布格拉汗，分居两座王城，各自带领一批百姓。

巴扎尔驻守游牧在热海西北天山附近的八剌沙衮（附近就是唐代的碎叶镇，与八剌沙衮相距不出十公里）。奥古尔恰克在偏西的怛罗斯（即石国王城之一，另一王城是以歌舞闻名的柘枝城，今塔什干，位于更西面三百多公里外，已属波斯管辖地）。从地理来说，怛罗斯自然先受袭击，奥古尔恰克不敌波斯军逃跑，怛罗斯被占。

奥古尔恰克带族人投奔八剌沙衮，随后又迁徙南下，巴扎尔却失去记载。鉴于喀喇汗王朝建立后，奥古尔恰克被侄子萨图克夺位，随后反攻萨曼波斯，巴扎尔应该不会无缘无故的消失。这两兄弟会不会曾为“应战”还是“逃走”有过分歧？巴扎尔或许是带族人坚定反抗，可能死于战事，儿子萨图克当时大约十岁，对父亲之死一直怀着强烈的复仇大志。

今天的八剌沙衮城遗址

奥古尔恰克带大批族人南下，与部分回鹘混居在疏勒地区。奥古尔恰克确实得到当地人欢迎，不仅当地有回鹘百姓接纳，更意想不到的是遇到萨曼王朝的一位王子。这有《喀什噶尔史》的记录为基础，只不过难免带有美化痕迹。只有对应西域的情况稍加推演才能还原一个粗略的轮廓。

这位波斯王子和奥古尔恰克相遇的地方就是喀什噶尔，以中原宋元习惯应称可失哈儿，属商旅汇聚之地。与《新唐书》等所提唐代疏勒王城伽师城并非同一地方，只不过距离不远。

一如过去汉代疏勒旧城，后变为百姓生活、商贩聚集之地，汉军控制王室另筑盘橐新城，这种模式在唐代略微变形又克隆了。可失哈儿是商旅云集的城镇，而伽师王城则有一些距离，相隔并不太远。

南疆或许受中原习俗影响，多有王城和百姓城镇分离的模式，于阗王城名为西城，就是王室贵族所居，而百姓商贩聚集在紧邻不远的东城。疏勒王城以今喀什城区的方位看，汉代盘橐城偏东南，而唐代伽师城则偏东北。

波斯王子纳斯尔·本·曼苏尔与奥古尔恰克的年纪大概相仿，或许还小一些。如前所述，伊斯玛仪上位后发动对葛逻禄的驱逐，为避免旁人觊觎王位就驱逐其他王室成员。纳斯尔·本·曼苏尔似乎是伊斯玛仪的侄儿，大约是兄长纳斯尔的幼子，也可能是其他王族后人，刻意要与纳斯尔同名，除非《喀什噶尔史》对此人的波斯王子身世完全是包装和编造。

总之，纳斯尔带着一批亲随从蒲华千里迢迢辗转多地来到疏勒，时间或许比葛逻禄族人南下稍早。当地各族商旅百姓很多，可他不仅漂泊异乡，且改宗信仰多年，难免对当地风俗不大适应，自然很想有朝一日重回河中，还想夺回王位。

奥古尔恰克带着葛逻禄人来到可失哈儿，也是看到该地不属于军事重镇， “可失哈儿”的本义指“玉石、珠宝汇聚之地”。历来都知，于阗玉石号称西域之宝。可自古以来，莎车、龟兹乃至大漠中楼兰都有美玉流传，但疏勒却不以产玉闻名，只是交易买卖之地。

当时早来进入疏勒的回鹘较多偏葱岭聚集，有些史书也称葱岭回鹘（并未称疏勒回鹘，在王城一带不至于没有，显然分布不多）。原来疏勒王室后裔和一些后人仍在伽师城。最早班超经营的盘橐城并非没有百姓，但迁入回鹘往往称为“艾斯可萨城”，指城池有些破败和废弃之意，推断居民不多（可能在汉唐之间的几百年经历不少战事）。

以上大约是疏勒境内几大城池和各族聚居的情况，葛逻禄首领奥古尔恰克和逃亡到此的纳斯尔·本·曼苏尔心中都燃起一股希望之火。那么葛逻禄来到疏勒，能有多少族人其实也无法说清。

如前面分析回鹘迁徙时，初到西域时的人数应不算太多，至少没有后人想象的那么庞大，所谓十五部众很可能夸大其词。可对应葛逻禄来到疏勒时，回鹘已安定了约五十年左右，得到壮大肯定不假。可西域回鹘多数在安西、高昌、北庭等地，疏勒境内的葱岭回鹘毕竟人数不占优势，所以才能为建立喀喇汗提供可能性，否则真有一家独大，完全就能消化融合其他族人，喀喇汗的历史描述也就不会存在那么多神秘之处了。

不少喀喇汗王朝的介绍还倾向奥古尔恰克的南下不是“迁徙”，而是“迁都”，时间是893年八剌沙衮遇袭的一年或两年后，多少有点传统史书的“春秋笔法”。假如相信“迁都”一说，就更可以判定喀喇汗王朝的出现与回鹘无关。意味着确如德国学者普里查克当年所论，其他部族应该属于“被吞并”。

五代时期的回鹘夫人供养像

笔者还是倾向于，喀喇汗王朝应该是葛逻禄人迁入可失哈儿之后，为了重新振作才建号称王，一如此前自称可汗的西州回鹘，也如后来迁入西域重建辽朝的哈喇契丹。葛逻禄联合回鹘、样磨族人是为扩充实力，这一番操作在历史上很少见，但只对葛逻禄才说得通，也能解释疏勒地区的回鹘何以甘愿联手。若是推断由回鹘来主导葛逻禄，反而不符合历史背景。

之前西域回鹘的首领庞特勤，几十年前已成为新可汗，甚至得到中原朝廷认可，不存在需要再建一个新王朝的理由。庞特勤距离葛逻禄南下相隔约五十年，早已不在人世，他的后人也没有记载。

据说庞特勤后人与仆固俊的后人竞争失败，带着一批心腹归于河西甘州，侧面证明安西地区大约在唐朝末年归西州回鹘所有。而仆固俊的后人在西州称可汗不久亮出“大福大回鹘”的名号，这有吐鲁番出土的回鹘文长卷和摩尼寺文书等几种汉字印文为证。

为此，西域回鹘在唐朝末年基本已属“大福大回鹘”，是不可能去掺合喀喇汗王朝的。唯一的例外就是疏勒地区的葱岭回鹘是庞特勤一脉旧部，他们不愿归顺“大福大回鹘”，才可能去掺合建立一个新王朝。

虽然庞特勤一系消失目前只是推论，毕竟从五代宋代的回鹘势力发展看，安西回鹘隶属西州必然意味着庞特勤后人的失败，大背景还是符合史实。同样，疏勒地区的回鹘为何会背弃族人加入喀喇汗，从回鹘主导大局的角度实在很难说通。哪怕认为疏勒的回鹘想自谋出路，姑且不论这批族人有多少，是否具备实力，至少汗王之位也不可能让给旁人才对。

可目前喀喇汗前期首领从多数仅存史料而言，都说明来自金山热海西面的地区，客观来看就应是葛逻禄人，没有证据表明他们属于回鹘人。

回鹘西迁只曾停留于金山一带，虽然一度有投奔葛逻禄的说法，却没有史料言明回鹘进入热海河中地区（因不久多数人就越过天山南下了）。反之介绍喀喇汗的创立家族都指来自热海河中，甚至夸耀当时建都那里，后有“迁都”到喀什噶尔一说，其实都算辅助证明喀喇汗是葛逻禄的王朝，至少他们的旧王城确实在热海河中，反而对应回鹘过去的王城，则是漠北地区。

就西迁之后的回鹘与喀喇汗的关系，无论从建都和迁都等描述来判断都是不合适的，也根本解释不清为什么疏勒地区的回鹘要脱离西迁的回鹘。只有把视线转移到葛逻禄人，是他们通过拉拢葱岭回鹘入伙聚集力量。反过来，葱岭的回鹘出于不愿归顺西州加盟喀喇汗，这是目前最为合理的答案。

喀喇汗王朝成立后的东面活动界限，主要还是在疏勒地区，后来可失哈儿一直是东部喀喇汗的副王城。回鹘聚集的龟兹安西在很长一段时间，就像历来认为的于阗一样，一度是被占领。但喀喇汗的实力或者兵力不具备形成长期有效的控制。也就是喀喇汗虽也有过强盛，可总体没有预期那么强大，甚至不排除也与百姓混合多部族颇为勉强有关，内部凝聚力毕竟有限。

历史上葛逻禄活动的热海，今伊塞克湖

就算契丹首领耶律大石来到西域的两宋之交，原则上也没有什么改变，安西回鹘和李氏于阗依然存在，两地恐怕都没有完全成为喀喇汗的一部分，顶多是献纳贡赋而已。

耶律大石曾在喀喇汗边境与汗王阿赫马德·伊本·哈桑交战，说来应该是龟兹境内靠近疏勒的地方。辽军受挫而返，实则汗王阿赫马德也遭重创，不久过世。随后其子新汗易卜拉欣即位，正出于父王负伤而亡，他自料不敌，后来才选择献出王城八剌沙衮归顺。辽军不敌撤退，也是从龟兹出弓月道北上回叶密立（今塔城地区额敏县）。

再后来耶律大石进入金山热海乃至七河地区时（东西喀喇汗交界，已经偏西喀喇汗），葛逻禄人和康里人还为信仰问题，由葛逻禄人向契丹人求助（可见虞云国《细说宋朝》关于耶律大石西征事迹），喀喇汗王朝这时已在衰弱期，境内还存在很多没有改宗的葛逻禄人，遑论那些边缘地区的回鹘，尤其安西一带并入喀喇汗的新人？

对喀喇汗有一个全面的初步认知之后，再回头看创立阶段，其较为真实的历史就应该可以浮出水面了。主要的首领就是带族人南下的奥古尔恰克·布格拉汗奠定王朝基础，随后打开局面的是其侄，也就是巴扎尔之子萨图克。但辅助两代汗王精心谋划的是萨曼波斯的王子纳斯尔·本·曼苏尔，相当于历史故事中极其重要的“军师”。

为何笔者判断是纳斯尔谋划促成葛逻禄拉拢回鹘、样磨等各族首领部落汇聚旗下共同构成喀喇汗？因为这种奠基方式确为史书罕见，无论葛逻禄与回鹘谁来主导局面，都是一群北方游牧者，不仅没有联手的经验（否则之前在金山热海早可以“合体”，喀喇汗与西域回鹘关系同样不至于有那么多谜团），甚至在东方历史也并没有什么先例。

当年大唐鼎盛阶段，回鹘上层接受中原文化浸润较多，可如今大唐和回鹘衰弱已久，西域的这一批人已在塞外五十来年，甚至很多躲到葱岭山区，用一句孤陋寡闻形容相信并不过分。

这批人中间，唯有出身波斯王室的纳斯尔能给出一个很有说服力的方案——效仿黑衣大食和波斯，当年两家非同一部族，早期也不是同一信仰。大食阿拔斯家族却能联合波斯忽儿珊的多位首领成功建立王朝，还创造伟大的历史，连纵横天下的唐军都曾被打败。纳斯尔·本·曼苏尔的“曼苏尔”，就是怛罗斯之战结束后上位的哈里发，寓意“伟大的胜利”，可见对战胜东方强敌的雄心与自豪。

葛逻禄人的祖辈经历过那次事件，这是能给奥古尔恰克等首领最积极振作的信号，再没有价值更大的战略了。笔者还推断，这一策略的实施就是喀喇汗得名的真正来历——伟大的汗国，激励葛逻禄人再现黑衣大食阿拔斯王朝的伟大历史，并非像中原史书解读字面含义的黑汗。

五、喀喇汗王朝到底怎样建立的——萨图克·布格拉汗和改宗信仰

这一套让葛逻禄首领完全无法拒绝的献策，实在比当年诸葛亮劝刘备“跨据荆蜀”“联吴抗曹”还要论据扎实，既有祖先亲历的荣耀，又有成功的案例参考，还有当地的群众基础，奥古尔恰克当然大展拳脚，围绕可失哈儿营建新王城，还续娶巴扎尔的妻子，完全消化原兄长的部落（推断895-900年间），将萨图克收为嗣子，即是其叔父也成其继父。萨图克还只是少年，就十多岁。如前所述，他早对叔父当年畏战令父亲身死而不满，却一直隐忍不发。

通过纳斯尔几年来的出谋划策，少年萨图克对其极为钦服，常以游猎和征服一些不服的部落为由拜访请教。奥古尔恰克为感谢纳斯尔，任命为伯克，负责对西北方向阿图什一带进行管理，令其收聚样磨等百姓整训。同时允许修建回教寺庙作为恩惠，却没有留在可失哈儿，体现既要用他，又保持距离。

      中亚史

纳斯尔·本·曼苏尔很快发现萨图克“奇货可居”，徐徐开导，大谈如何治理一个强盛王朝，寄希望像他这样的年轻英豪将来成就大业！还令其接触波斯相传的练兵之法，指点他收养死士秘密训练成近卫军。

为避免奥古尔恰克猜疑，萨图克借纳斯尔收聚各族练兵之由请求帮忙。纳斯尔暗中择选卫士，劝说到寺庙修行方便训练。随着时日影响，这批军士率先成为信徒，后来萨图克也受感染，但这时的思想转变仅仅是萌芽。

     奥古尔恰克创立喀喇汗王朝之后开始培养自己的儿子，与萨图克的关系急剧变化，时常派人监视行踪。萨图克继续装作喜欢游猎玩耍，当纳斯尔训练出一支约三百来人的精锐卫队，于910-915年之间，趁奥古尔恰克有一次患病，与纳斯尔里应外合，在可失哈儿发动袭击，将叔父和其子尽数消灭，夺取汗位，成为新的布格拉汗，此时萨图克大概二十多岁或近三十岁。     

萨图克吸收纳斯尔提出的诸多设想，完善制度，整合各族百姓形成王朝化的管理，与相邻的安西回鹘、李氏于阗缩小差距。萨图克为壮大实力，似乎与萨曼波斯暂时缓和关系。

最重要的焦点自然是萨图克做出转变信仰的决策。可究竟什么时候转变，目前史料无法说清。哪怕《喀什噶尔史》对此也很含糊，只向后人表达萨图克深受纳斯尔影响，成为汗王后似乎顺理成章地改变了。

还有一个重要史料是阿拉伯史学家伊本·阿西尔的《全史》，与《喀什噶尔史》的记录不同，竟很像《后汉书》记汉明帝遣使西域请来白马经书的故事，也是某一晚神灵托梦促使萨图克发生改变，显然是故意制造离奇的一幕。

《全史》完成的时间对应西域是哈喇契丹西辽时期，距离喀喇汗也不算晚（西辽虽占领喀喇汗，但汗王依然存在于喀什噶尔地区），只不过该书出自大食阿拉伯史学家，加上浓厚的神秘色彩，感觉可信度比《喀什噶尔史》低。从距离喀喇汗不算久远的史料都大有分歧，多少证明萨图克改宗的背景不那么简单。

从萨图克个人而言，包括随从亲信都因为纳斯尔的长期影响有了转变，这个理由按说应该可信。可要认为萨图克夺位成功后没多久就推广改宗，则又可信度不大。

因为很多葛逻禄首领对萨图克过于听从纳斯尔不断折腾已经心有不满，逐渐带着各自部落朝金山热海的故土而去。这一批人对可失哈儿来说算少数，但回到故土与留存的族人汇合，他们的后裔直到哈喇契丹到来都存在，足见也不容小视。再萨图克上位后，既要忙于建立制度，又要安定内部，似乎不允许自找麻烦再故意激发下属和族人的矛盾。

萨图克持续整顿了十年才算坐稳王位，此时他的导师兼军师纳斯尔推测已过世，将其安葬在阿图什。萨图克没有忘记承诺，经过准备和扩军，以十万人马踏上收复河中故土并向萨曼波斯报仇的道路，经过几番大战陆续收复怛罗斯、八剌沙衮等地，还继续扩大战果进占萨曼波斯的边地才收兵。

          今阿图什尚留存的萨图克墓

萨图克创造了喀喇汗第一阶段的辉煌，此后在位还有十多年，他将主王城搬回八剌沙衮，一则表明对父王巴扎尔的继承和乡土之念，二则凭树立赫赫声望，真正开始推行改宗，三则为整顿金山热海等地那些不服从的族人。

笔者认为，萨图克在位后期推行改宗较为可信，也就是945-955年期间。此事依然要考虑喀喇汗建立的背景，当时是五代十国时期的西域，并且喀喇汗的百姓复杂而多元。不管认为喀喇汗主要是回鹘还是葛逻禄，各自都没什么文化积淀，如何巩固一个多族王朝？在古代来说往往只有信奉神明，这是历史的局限性。

在收复河中热海地区后，葛逻禄的人数应比回鹘要多，加上有样磨、康里，原疏勒地区和拔汗那地区不少其他百姓，喀喇汗是在这样一种复杂环境中建立。之前的西域，在归中原管理之外并没有诞生过强大王朝（突厥、回鹘都来自漠北，且组织架构都不算完善），这同样是历史的现实。尽管喀喇汗此后也不能说多强大，可从创立者来说毕竟渴望辉煌，加上萨图克十分坚信纳斯尔游说重现大食阿拔斯王朝的光荣历史，整合几大族群锻造成为崭新强大的喀喇汗，这就是选择改宗的根源和理据。

此时纳斯尔·本·曼苏尔已不在，是他的一个弟子艾布·哈桑·穆罕默德·卡拉玛提充当军师兼导师，来自波斯内沙布尔的苏菲派信徒，年纪比纳斯尔估计要小十多岁，据说萨图克依然很欣赏和信任。

萨图克把一个儿子穆萨留下管理南疆，应该没有任命穆萨是副王“阿斯兰汗”，貌似另有儿子跟随身边，也没有史料提及身边的儿子姓名。这一举措为日后穆萨作为阿斯兰汗与继承布格拉汗的兄弟之间，依然发生无法避免的悲剧。

大约955年，萨图克·布格拉汗身故，众人遵照遗命把其安葬在阿图什，与纳斯尔的陵墓永远作伴。这一史实遗迹有力证明纳斯尔在喀喇汗初期绝不是精神层面的重要，他有着实实在在属于世俗层面的功绩，令萨图克始终没有忘记其情谊。

穆萨·阿斯兰汗为巩固汗位，依然听从卡拉玛提的诸多指引，在位期间对大批臣下和百姓继续收拾，以体现对汗王归顺的意愿。有一个数据资料，据流传的《突厥语大辞典》史料，包含收复的河中在内，喀喇汗在萨图克和穆萨在位期间有至少20万帐（户）各族百姓完成改宗。

当然也有说法认为穆萨·阿斯兰汗是顺利即位，只不过多少有一些疑点，很难想象在位长达四十多年的萨图克只有一个儿子穆萨。萨图克在位的时候没有史料表明恢复了双王，但后期迁都八剌沙衮，确实说明恢复两都。

萨图克临终交代群臣进行了妥善安置，肯定考虑了继承人。如果穆萨接位顺利，却没有史料表明是怎么返回到八剌沙衮，穆萨在位约有十一年左右，中原已经是宋朝建立不久。

          影视剧中的赵匡胤形象

历来很多人认为，赵匡胤连北方和西南都无心收复，对西域塞外更加不在意，这完全属于后人对宋朝的诸多误解之一。其实赵匡胤很希望对西域增加了解，接连派继业和行勤两批统共超过三百人的僧侣团队出使西域，名义如唐僧玄奘一样求取天竺佛经。一如后来众所周知的郑和下西洋，由头是为找寻可能逃走的朱允炆，其实肩负多重使命。

为什么说继业等人前往西域有其他任务？继业等人居然是赵匡胤在位的最后一年才回中原，现存继业留下的史料《西域行程》记录从高昌、焉耆、于阗、疏勒、大石、葱岭一路游历进入天竺，对当时回鹘、于阗、喀喇汗三大势力的地盘全都到过。返回中原时，继业等人还从泥波罗（今尼泊尔）越雪岭（不确定是不是著名的珠穆朗玛峰）入吐蕃绕行而回，他们对整个西部地区都进行了一轮周密的探访。

这批人不像玄奘当年是孤身犯险，他们是自张骞第二次出使西域后，由朝廷组织的最大规模使团，人员分散出去掌握搜集各方面消息一定很多，在煌煌史书中是绝无仅有。可说除了当年汉武帝，再没有一个中原天子对西域探查这么上心。说一句赵匡胤是想继承大唐经略西域的志向是不为过的，只不过宋朝的现实不允许操之过急，需要很多准备来达成条件。

继业等回到中原之后，宋人就开始误认喀喇汗是大石（亦大食），显然出于这些人走访所造成的印象。今天来看不对，可当时而言也事出有因。

一者，喀喇汗是葛逻禄从河中地区发展到疏勒地区，对中原人的认知来说，难免判断是西方大食又一次向东扩张，正如唐代开元天宝年间侵占河中九姓地区的旧事再现。

二来，喀喇汗正是宋朝初年大力推行改宗，有大量疏勒的各族百姓逃往龟兹、于阗等邻邦，更给到访西域的宋人造成大食欺凌各族的感觉，随后成为以于阗为主，波及龟兹安西的战争导火线。

于阗之主李圣天在位长达五十年，与西域回鹘、河西归义军的关系一向不错。李圣天从大宋建立第二年就派使者朝贺归附，报知西域出现危机，希望中原大朝相助平定，便可再现大唐声威，这可是天赐机遇！赵匡胤为一代雄主，中原各地也快速展开收复，如何促使大宋能尽快超越强敌契丹辽朝，得到西域各部臣服不就事半功倍？

就算西域各部事后未必真能相助对付契丹，起码宋朝最焦虑的战马问题，多少可以解决，他怎么可能不动心？所以接连派出大型使团探访西域详情并加以笼络，为中原收复之后进发西域做好准备。这也是后来赵匡胤伴随一统进度，想要动念迁都长安的原因，他确实想要大宋能继承大唐的气象。

     于阗李圣天的壁画像

当继业等人归来，据说赵匡胤刚驾崩。别说迁都长安，后来赵匡胤退一步想改迁西京洛阳都不能落实，可见中原的问题有多严峻。继业等觐见新君赵光义，一个没有心思搭理，一个也无法详述。西域喀喇汗究竟是怎么回事，宋人再也难以明白究竟。

继业被赵光义安排到西蜀峨眉山整修佛寺，须知唐宋峨眉山是以道教为主，可见有放逐冷遇之嫌。但宋人美化祖宗，如范成大在笔记中就认为赵光义优待继业，是该僧主动归隐峨眉山。从此继业安心修行翻译经书，一生默默无闻。

然于阗之主李圣天对喀喇汗始终警惕，绝不甘心西域百姓活得惶惶不安。趁喀喇汗对付萨曼波斯时果断出击。于是，被誉为改写西域命运，对于阗和喀喇汗都带来意想不到结局的那场跨越百年的漫长战争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