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 杜咏芳

编辑 | 张 南

设计 | 甄尤美

“我们想要打造一款最酷炫、最具未来感、能秒杀所有皮卡的装甲运兵车。基本上，这就是我们的目标，”马斯克在2020年告诉投资者，“我认为我们会生产出足够多的车辆，供未来多年销售。”

然而仅仅五年过去，Cybertruck等来的却是停产。

2026年11月6日，埃隆·马斯克（Elon Musk）在X上发帖表示，计划在明年年中左右停止其位于得克萨斯州超级工厂的Cybertruck生产。

马斯克已将Cybercab视为特斯拉Robotaxi计划的核心，此举也是为了“腾出空间”来增加Cybercab的产量。

“Cybertruck是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技术开发平台，并通过Cybercab得以延续，”Cybertruck首席工程师韦斯·莫里尔（Wes Morrill）在X上说道。

此举使得特斯拉的产品阵容缩水至十多年来的最低水平。特斯拉已于今年早些时候停产了豪华车型Model S和Model X。如果没有Cybertruck，特斯拉的销量就主要依赖于Model Y跨界车（目前仍是美国最畅销的电动汽车）和紧凑型Model 3轿车。

这再次证明，特斯拉未来的故事不再来自销售传统汽车，而是完全自动驾驶汽车和机器人技术。

虽然尚不清楚Cybertruck的生产是否会转移到其他工厂或完全停止，但特斯拉位于奥斯汀的工厂是目前已知唯一一家有能力生产该车型专用部件的工厂。

“Cybertruck车队将会存在很长时间，”马斯克在X上回复一位用户时说道，再次称赞该车型是“特斯拉有史以来制造的最好的汽车”，而停产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停产早有迹象

尽管在今年早些时候的财报电话会议上，马斯克曾搁置停止生产Cybertruck的想法，甚至表示如果消费者需求真的枯竭，Cybertruck可以用于商业货运。但这听起来更像是不愿承认失败，而非胸有成竹。

“如果达不到目标，继续运营下去就没有意义了，”阿斯顿·马丁前首席执行官安迪·帕尔默（Andy Palmer）表示。

“任何一个理智的汽车行业人士都会这么说。这无疑只会是特斯拉资产负债表上的一个四舍五入误差，但统计数据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在决定停产之际，Cybertruck的需求已持续低迷。据Motor Intelligence的数据显示，10月份美国仅注册了1914辆Cybertruck。相比之下，福特售出了超过7万辆F系列皮卡。

特斯拉官方并未公布Cybertruck的单独销售数据，而是将其与Model S、Model X和Semi统一归类为“其他车型”。

2026年第三季度，特斯拉“其他车型”类别的交付量同比下降48%，至8295辆。据外媒Electrek估计，Cybertruck的交付量约为7000至8000辆，约占该生产线25万辆年产能的12%。

更值得注意的是，Cybertruck的销量实际上在靠马斯克旗下的其他公司支撑。

以2025年第四季度为例，美国共注册7071辆Cybertruck，其中1279辆归SpaceX所有，另有60辆注册在xAI、The Boring Company和Neuralink名下，马斯克旗下公司合计注册1339辆，约占当季注册总量的19%。如果没有这些内部采购，Cybertruck的注册量将同比下降51%。

按照Cybertruck 2025年第四季度的定价计算，特斯拉通过向马斯克控制的公司出售卡车，实际获得了超过1亿美元的收入。

在得克萨斯州星际基地（Starbase）的SpaceX星舰设施内，可以看到新款特斯拉Cybertruck卡车。

特斯拉提交给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的披露文件也印证了这一点。文件显示，SpaceX是该车型去年的最大客户之一，2025年以标价1.31亿美元从特斯拉购入Cybertruck。

内部采购能撑起部分注册量，却撑不起整条产线。特斯拉因此一直在控制Cybertruck产量以避免库存积压，目前美国仍有约3000辆积压在库。

一辆专家认为不可能造出来的车

美国卡车市场利润丰厚，但买家品牌忠诚度极高。丰田等车企曾长期试图从底特律巨头手中抢夺份额，收效甚微。特斯拉若想切入，只能另辟蹊径，Cybertruck正是这条路线的产物。

2019年末，Cybertruck以概念车亮相，被寄予厚望，甚至被认为有望挑战福特F-150。

它的设计激进且充满争议：放弃传统方正皮卡造型，改用棱角分明的线条和不锈钢车身，与马斯克口中“外观乏味、同质化”的汽油动力车型划清界限。

据说，Cybertruck灵感来源于电影《回到未来》中标志性的飞行汽车DeLorean DMC-12。特斯拉发布的照片和宣传材料暗示Cybertruck可以在另一个星球上驰骋，这显然是在呼应马斯克本人的太空探索雄心。

2019年洛杉矶郊外的发布会上，特斯拉重点展示其坚固耐用：播放Cybertruck与拴住的福特卡车拔河获胜的视频；马斯克宣称它具备防弹能力，配备“装甲”车窗玻璃，可抵御9毫米手枪射击。

但演示环节出了意外。特斯拉首席设计师弗朗茨·冯·霍尔茨豪森向侧窗投掷金属球，车窗当场碎裂，包括马斯克在内的全场愕然。

然而，这一戏剧性的失误反倒让Cybertruck迅速火爆全网，成为现象级话题，争议并没有浇灭粉丝的热情。

经过四年研发，Cybertruck于2023年11月正式发售，起售价约6.1万美元，比马斯克最初承诺高出约2.1万美元，订单依然涌来，有人甚至愿意支付双倍价格来确保拥有一辆Cybertruck。马斯克称，预订量已超过一百万辆。

发售活动上，特斯拉重演了四年前那次“臭名昭著”的砸窗表演，这一次车窗经受住了冲击。

马斯克说：“我们这里有一辆专家们认为不可能造出来的车，专家们认为这辆车永远不会被制造出来。”

“我们用Cybertruck挖了个坑”

Cybertruck的非传统设计和对创新技术的依赖，带来了额外的挑战，使其造价高昂且难度极大。

据参与过这款皮卡制造的人员透露，用于卡车外壳的不锈钢材质在弯曲和加工方面极具挑战性，考验着特斯拉能否将这种材料塑造成车身面板，使其能够正确对齐，并且在安装后不会产生较大的缝隙。

此外，这种金属非常坚硬，很难压平。这种金属以卷筒状生产，形似巨大的卫生纸卷，即使展开后，也极易产生“回弹效应”（Springback），试图恢复其原有的弧形结构，这极大地增加了冲压和成型的难度。

而且，虽然Cybertruck的外壳面板无需喷漆，但为了外观统一，特斯拉需要对其进行类似珠宝制作工艺的表面打磨或抛光处理。

2023年10月，马斯克还在财报电话会议上警告称，特斯拉在提高Cybertruck的工厂产量和实现盈利方面将面临“巨大挑战”，并补充说，该车型可能需要一年多的时间才能产生可观的现金流。

“我们用Cybertruck挖了个坑，”他当时说。公司最终目标是年产约25万辆，而马斯克承认这一目标不太可能在2025年前实现。

然而，熬过艰难的制造阶段之后，漫长的交付成为第二道坎。不少消费者的耐心消耗殆尽，一些人最终放弃购买Cybertruck。

更关键的是，自2019年Cybertruck首次亮相以来，汽车市场已发生巨大变化。

新车平均售价大幅上涨，不断攀升的利率进一步加重了购车者的财务压力；电动汽车整体销量虽仍在增长，但市场需求有所放缓，许多车企不得不大幅降价促销以避免车辆积压；而美国电动汽车税收抵免政策的终止，则加速了这一趋势。

更何况，在美国这个迄今为止最大的皮卡市场，电动动力系统本身可能就是一大障碍。

连福特F-150 Lightning等老牌厂商的电动皮卡，也在美国市场遭遇了需求疲软的滑铁卢。

可以说，对一款本就定价高、交付慢的皮卡来说，这样的市场几乎没有容错空间。

召回、争议与摇摆的定价

Cybertruck自身也没能稳住，产品出现质量问题、多次召回。

据美国国家公路交通安全管理局（NHTSA）的数据显示，自2023年底上市以来，特斯拉已对Cybertruck发布了11次召回。部分车辆需要进行物理维修，另一些则通过OTA空中软件更新修复。这极大损害了特斯拉在许多粉丝心中的声誉。

此外，Cybertruck棱角分明的精钢车身和非传统设计，限制了它在美国以外市场的前景。在欧洲部分地区，获得监管批准异常困难。

与美国不同，欧盟的安全法规（特别是行人保护法规）对车头造型、碰撞缓冲吸能区和材质有着严格的要求，这意味着特斯拉无法在欧洲合法注册和销售这款采用坚硬不锈钢锋利折线的Cybertruck。

同时，该车引人注目的外形、重量和尺寸，在道路空间宝贵的欧洲也显得极不实用。

销量不足正在锁死Cybertruck的新市场。该车几次国际发布都集中在左舵市场：去年底在韩国交付，今年1月在阿联酋交付，随后在沙特阿拉伯、卡塔尔、约旦和以色列推出配置器。

而澳新两国需要右舵车。基于2020年预订量的众包调查显示，澳大利亚预订量约占全球3%，是右舵市场中最值得争取的一块。

但开发右舵版本需要额外投入，澳大利亚还要求按其设计规范认证。对一款在北美需求本就不旺的皮卡来说，现有销量根本支撑不起这笔投入。

10月，特斯拉取消了在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的销售计划，一个本对Cybertruck抱有热情的市场，就这样因为销量不足被挡在门外。

定价策略也一再摇摆。特斯拉曾短暂销售一款售价69990美元的单电机长续航后驱版车型，但在仅售出173辆后便停产。

今年2月，特斯拉又推出售价59990美元的双电机全轮驱动版，告知消费者“仅限未来10天”，随后几乎立即撤回。

今年8月，在所有规格参数均未改变的情况下，三个配置版本中有两个版本的价格均上涨5000美元。短短几个月内，双电机全轮驱动车型的价格就经历了从59990美元到74990美元、高达15000美元的剧烈波动。

11月6日宣布停产后，特斯拉又将美国Cybertruck售价提高10%，并停止接受入门级双电机全轮驱动车型的订单，以此来促使消费者尽快下单。

这款被马斯克称为“特斯拉有史以来制造的最好的汽车”，虽然跨越了惊人的工程挑战，却终究没能完全通过生意的检验。

但Cybertruck的落幕，或许并非特斯拉的溃败，而是马斯克为了全力奔赴完全自动驾驶和Cybercab愿景，所做出的一次冷酷而决绝的断臂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