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雁默】

美国中期选举结果大致底定后隔天，美股重挫，并引发亚洲股包括日本、韩国和台湾地区股市全倒，当时我正在墨霞峰2号山顶，享受贵州绝美山水，以及无股一身轻的爽感。

淡季无人，景点免费，这是我一个人的山巅，遥望山脚下哀鸿遍野的散户股民，身心都轻飘飘的。

你知道今年台湾经济成长率预估值是多少吗？11.6%，台湾经济成长率超过11%的最后一年是1987年，距今近40年。差别在于，39年前台湾民众对经济高增长普遍有感，张灯结彩喜洋洋，但今年普遍无感，只有股民在洗桑拿。

台股，今年高点是49822.55点（10/6），一个月后的11月6日猛杀到39701.64点，跌幅超过20%。韩股（KOSPI），今年高点是9114.55点（6/22），11月6日是5059.69点，跌幅约为44.5%。日股（日经255），今年高点是72366.34点（6/25），11月6日是57434.77点，跌幅约20%。

亚洲股全面进入技术性熊市，相较于此前的狂欢行情，股民的心情就像从墨霞峰跌落，没顶于北盘江。外资出逃，台湾股汇双杀，若不是民进党当局进场护盘，市场只会更血腥，没有最血腥。

纳斯达克综合指数：美国科技股为主的指数走势。数据来源：FactSet外媒图片或视频截图

股灾来自美国民主党选举狂胜，而该党力主严打AI数据中心。

别问我为何大陆科技类股逆势上涨，老实说，大陆股市我看不懂。直觉上，中美AI走向两条不一样的路径，所以股市反应也大不同，但这直觉是否正确，我认为还需琢磨，至少，美国这轮股灾，尚不至于戳破AI泡沫，但从现在到到年底的大幅震荡恐免不了。

纵览海峡两岸，亚洲与美国产业观察者的分析，持平之论是：市场上仍有大量AI看涨情绪，因此，多空交战会持续一阵子，以致股市震荡幅度扩增，但就如欧亚集团执行长所言，对AI建设的失控投资持续越久，泡沫破裂时就越危险。

此前我已谈过美国AI的发展乱象，简言之就是投资过度，AI巨头估值过高，市场在“害怕错过”（FOMO）情绪下搞军备竞赛等等，前论在资本层面着墨较多，比较少谈美国民众与社区为此付出的代价，现在，大家都听到了美国普通人的声音。

这次选举，民众透过选票反对数据中心设在自家门口，厌恶度甚至超过核电厂设在家门口。当然，民主党的选举炒作过度渲染了数据中心丑陋的那一面，犹如所谓“AI末日论”，但民众的家庭支出负担愈加沉重是真实体感。虽然支出压力增加的原因是多重的，但很明显，AI数据中心成了猎巫对象之一。

在国会山庄，台湾地区观察者已注意到在民主党席次扩增的局面下，国会加入了新血，也就是被视为极端左倾的“进步派”（Congressional Progressive Caucus，以下简称CPC），席次占到约23%-25%，部分稀释了温和左派的势力，并将此现象看成民主党建制派的式微或凋零，而该党的“挺台”力度或被削弱。

“极端”与“温和”是容易令人混淆的标签，事实上，根据不同的议程，不同派别的美国会议员会提出重叠或分歧的主张。例如在“挺台”议程上，虽然CPC与温和左派一样都“挺台”，但CPC倾向透过外交与中国大陆处理“台湾问题”，思维是“避战”；温和左派（建制派）则倾向军事威慑，吓阻路线，甚至扬言不惜转向“战略清晰”。换言之，“极端派”在此议题上比较温和务实，“温和派”则张牙舞爪。

不过，有两个问题需要厘清，其一：CPC席次增加是没错，温和派席次也增加，虽然CPC的话语权有所提升，但是否能在某些议题上强压温和派，有待观察。其二：不要轻视军工复合体在国会山庄的渗透力，不能将CPC看成“理念最大”的纯洁团体，美国政治的本质毕竟是金权政治，CPC日后若对“台湾问题”转向张牙舞爪，也不奇怪。

然而，无论CPC的挺台“含金量”几多，或路线为何，这个团体对数据中心的严打态度，已然重创了台湾金鸡母（半导体业），以致现实上的“资本弃台”与“理念挺台”产生矛盾。虽然资本弃台不是CPC的真实用意，但“资本最诚实”的效果就是如此。

CPC对AI数据中心的“极端”主张，是这轮股灾，乃至于产业“撞山”的震中。

CPC主张：a. 要求数据中心自行承担电力与基础设施成本，不能把电价上涨转嫁给一般用户，也就是美国社区与家庭。b. 强调数据中心对环境影响，例如用水、碳排放，伸张地方社区自主权、提升产业发展透明度。c. 推动“全国性暂时禁建”新数据中心，直到有完善的AI安全、就业保障、环境规范为止。

美国投资人将选民的主流意见，以及CPC最极端的建议视为政策“不确定性”，是很自然的反应，虽然也有分析师认为反应过度，但别怀疑，这就是美国AI产业发展的转折点，而且影响深远。

表面上，电力，电网，电价，确实是这次选举变天的主要推力之一，但问题是，台湾民众都知道，芯片厂就是“吃电怪兽”，为何台积电迁移到美国，没造成这么大的民众反弹？

答案也不复杂：芯片厂带来的就业机会远多于数据中心（虽然也不能与传统制造业比），并带动供应链落地，提升房产价格与长期税收，但数据中心吃电量已快超过芯片厂，而就业、税收的回报却不成比例，并且AI还会“抢工作”。

因此，同样增加电网负担并提升电价，数据中心给人的负面观感远大于芯片厂。另外，还要加上民主党政治炒作“科技寡头”、“AI末日”等议题，数据中心自然成为现成而具体的标靶。

偏偏，数据中心是当前AI产业的主要吸钞机，企业估值的基础，技术发展与商业化的推力。当我们说到“AI军备竞赛”时，往往就是在指数据中心的扩张。

如果这波反数据中心浪潮再继续被推高，未来，芯片厂恐怕也难逃一劫。于是乎，日本、韩国和台湾地区的相关供应链乌云罩顶，利空不只一项，在最极端的状况下，个人不负责粗估，此一政策不确定性至少将干扰市场半年。

考虑到“温和左派”仍是国会最大势力，最保险的预估是，AI数据中心议题在多空交战下，会得到一个妥协的结果，例如宾州州长夏皮罗（Josh Shapiro）主张——有条件许可数据中心建设，但开发商需自备电力、承担相关成本、透明公开信息、与社区协商、雇用本地劳工，并符合环境标准。

白话说，即要建数据中心可以，但社区与民众必须拿到AI企业的具体回报。

夏皮罗被归类为民主党的温和派，而且也被视为民主党挑战2028年总统大选的潜在候选人之一，如果这样的主张最终获胜，那么夏皮罗的中间路线将影响总统大选。

当然，即便走夏皮罗路线，AI企业的投资成本（也就是募资成本）也会大增，包含有形成本（自建电厂或替代方案），以及无形成本（投入“透明化”的资源），而更重要的“免税优待”，现在也成了如鲠在喉的悬念。

美股大逃杀，反应了投资人这阵子对AI企业投资报酬率的质疑外，现在还叠加了避不开的“成本上调，利润下调”压力。据此，产业公论是合理的：过往说故事募资的红利已正式耗尽，现在开始，AI企业要面对更多新帐本，走出筑梦阶段，进入踏实阶段。

说得再粗浅一点，美国AI产业已进入“卡卡阶段”，来自民意与政治的东卡西卡，将致使企业股价与估值都会呈现“系统卡顿”，但还不至于死机。

不过，在至关重要的免税政策层面，民主党内也有分歧，极端派主张全面废除免税，温和派主张保留免税，但设下监管高门槛，也就是夏皮罗路线。

所以才说，AI政策是2028年总统大选的橱窗之一，如果特朗普政府希望民主党内中间路线胜出，那么他必须解决物价高涨的问题，否则会被民主党内强硬派将AI免税议题打包进“一篮子民怨”中，不利于反对党的温和左派，不利于他视为政绩的AI发展，而极端派胜出，也不利于下次总统大选的共和党候选人。

个人认为，民主党温和派总统参选人对共和党的压力，将小于极端派，这有点反直觉，毕竟，中间路线总是胜选的秘诀，然而，考虑到这次中期选举展现了出人意表的反政府民意，我们或许还低估了美国社会民怨沸腾的程度。

过盛民怨的政治效应，就是人民期待强人领导以扫除重大弊端，而这正是温和派的短处。对抗情绪是双向的，只要特朗普在剩余的任期仍展现强硬姿态，民主党支持者就会期待“强人反制”，致使一切都会变得激烈，政客必须激情演出。

不过，这是后话，现在全世界都在关注特朗普“跛脚”后的广泛效应，其中，AI产业走向，事涉真金白银，而且会影响许多国家/地区的经济、金融、供应链结构，日本、韩国和台湾地区的股灾与汇灾，就是警钟。

有些人乐观看待美国AI产业的调整，例如有论者称，适当的监管有助于为经济增长创造条件，AI对每个人都有正面帮助，泡沫不能破。也有论者称，严打数据中心，有利于已拥有数据中心的几个巨头，不利于毛都没长齐的新创，具有汰弱扶强的正面效应。

我认为以上两种论点有其根据，但过于乐观。首先，“适当”是一个神奇的形容词，它暗示着存在一种平衡正反方的路径，但这条路径永远不会出现，因为政治是妥协的艺术，而妥协意味着搁置不满，不满不会消失，只会继续积累。

卡卡阶段的主要特征，就是平衡的努力总是在动态变化，以致失衡的风险永远存在。

11月8日，黄仁勋承认婚外情，时间点耐人寻味，美国科技精英和特朗普政府的关系被视作民主党围猎的重点（资料图）外媒图片或视频截图

即便是夏皮罗的中间路线，其“严打方案”也是AI企业不可承受之重，上次我提到过，自由现金流的短缺才是当前巨头们的现实困境，须知，这次美国股灾中最惨的几家公司，可是账面盈利都很漂亮的公司，即便如此，市场仍甩卖，可见投资圈的至理“不怕风险，就怕不确定性”仍主宰着新兴产业命运。

如上所述投资圈所言，对AI建设的失控投资持续越久，泡沫破裂时就越危险，但问题在于“可控投资”是什么？是指投资少一点吗？这问题在产业端，政治端，与人民感受端，答案恐怕都不一样。只要答案不一样，不确定性就难以抹除。

再者，所谓“汰弱扶强”的效果，得泡沫破裂后才会一番两瞪眼，一如互联网泡沫破裂，强者活到现在成了AI巨头。如果民主党左翼不扳倒一两个“科技右翼”不罢休，那现在看起来像是强者的，其实才是曝险最大的弱者。

与2000年互联网泡沫最大的不同是，美国政治极化程度不可同日而语，政治与产业的关系更为诡谲，致使局面相当复杂，平添了高度的不可预测性。于此，看看马斯克吧，2000年时可没有这类角色。

所以，在卡卡阶段，一切坠入五里雾中，而这是资本最害怕的视野。

AI狂飙的主要推力之一是所谓的“错失恐惧”（FOMO），害怕没跟上时代红利的情绪引发投资狂热，那么，FOMO的反面是“理性回归”吗？答案很有意思——不是。

“错失恐惧”的反面是“损失厌恶”（loss aversion）——比起获取利益的快乐，人类更会尽力避免损失的痛苦。此两者都是“后悔”在驱动行为，前者是怕“没做”会后悔，后者是怕“做了”会后悔。

插一句题外话：婚前，你可能会“错失恐惧”，婚后，难免“损失厌恶”。相反地，对坚持不婚者而言，是“损失厌恶”在先，“错失恐惧”在后。到头来，反正都是后悔，没办法，人生就是悔不当初，但悔不当初就是最真切的人生意义。

回到正题，大致可说，目前投资市场已挥别了此前对AI的“错失恐惧”，现在转而拥抱“损失厌恶”，也就是从“没投资会后悔”，转向“再投资可能会后悔”的不安心理。因此，投资者必须提前适应日后避不开的监管局面，投资卡顿，则来自于强监管，或弱监管的不确定性。

不过，这场斗争不会很快结束，最终到底是强监管或弱监管，会像台湾秋天的气温，剧烈震荡。因此，资本会七上八下，AI巨头们会遭遇“冰火九重天”，散户股民则会经历生不如死，又虽死犹生的试炼。

作为数据中心的上游，日本、韩国和台湾地区分析师对芯片产业的前景给出了三大观察指标：1. 数据中心建案会延后多久？2. 大型云端业者是否缩减支出？3. 分析师会不会下修获利预估？

产业面是这样看没错，但对于我这种时评人而言，政治面更值得关注：1. CPC在民主党内是否行情看涨，夺权是否会发生，又是否会成功？2. 温和左派的中间路线是否能与特朗普找到平衡路径？3. 科技右翼巨头们，能多大程度对民主党输诚，或索性硬杠到底？

墨霞峰2号，是我在贵州最爱的景点，虽然景色稍逊万峰林，但恰好在前往墨霞峰的路程中听闻“死尸级股灾”的喧哗，加上登峰后的寂静，那种“无股一身轻，炒股一身腥”的体验，令人犹如置身仙境。

无意调侃股民们，但请保重，不是赌神，就别借钱炒股。另外分享一个可爱的庶民口诀——人多的地方不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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