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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

M2持续增长、利率处于低位，居民和企业却不愿借钱。房地产调整削弱信心，银行面临息差收窄与风险上升。走出流动性陷阱，关键在财政对私人部门直接的转移支付，帮助修复家庭资产负债表、改善收入预期并扩大消费。

降息、放水、增加贷款，为什么越来越难以刺激经济增长？

按照传统经济学逻辑，利率越低，企业越愿意投资，居民越愿意消费，经济增长也应该越快。

但中国经济正在出现一种令人困惑的现象：货币供应持续增加，贷款利率不断下降，银行资金十分充裕，家庭和企业却越来越不愿意借钱。

2026年前三季度，中国M2达到359.63万亿元，同比增长7.2%；社会融资规模增量达到27.46万亿元。然而，同期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仅增长1.1%，居民新增贷款净减少1.03万亿元，非金融企事业部门新增贷款也减少了6%，扣除国有企事业单位，私人企业下降更多。

这意味着，金融体系并不缺钱，真正缺少的是愿意借钱、投资和消费的私人部门。

这正是我们需要警惕的经济现象：流动性陷阱。

一、什么是流动性陷阱？

简单来说，流动性陷阱就是货币政策刺激经济的效果明显下降：央行不断降低利率、增加流动性，银行也有充足资金，但家庭和企业仍然不愿意借钱，新增货币无法有效转化为消费、投资和经济增长。

这有点像一个严重脱水的人，明明迫切需要喝水，却因为身体不适而拒绝喝水。医生可以不断提供水，但只要病人不愿意喝，增加供水也解决不了问题。

经济学中有一句形象的说法：你可以拉绳子，却不能推绳子。降息可以鼓励借款，却无法强迫企业投资，更不能强迫居民消费。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关键在于，人们对未来收入和资产价格缺乏信心。

假设一位工厂老板已经连续三年订单下降，即使银行把贷款利率降到2%，他也未必愿意借钱扩大生产。因为他担心的不是利息太高，而是借来的钱无法通过未来销售赚回来。

中国当前的情况，房地产调整是一个重要诱因。

房地产不仅是居民住房，也是家庭财富的重要组成部分、银行信贷的重要抵押品，以及地方政府土地出让收入的重要来源。房价持续下跌，影响的就不只是房地产行业，而是整个经济的资产负债表。

当家庭发现房产价值缩水，便会减少消费、增加储蓄；当企业发现订单减少、利润下降，便会推迟投资；当地方政府土地收入下降，财政支出能力也会受到影响。

2026年前三季度，新增人民币贷款下降20.9%，其中居民新增贷款从同期的1.1万亿转为净减少1.03万亿元，而居民存款仍在增加。这种一边增加储蓄、一边压缩负债的现象，说明家庭部门仍然倾向于修复资产负债表，而不是主动扩大消费。

因此，问题不只是贷款利率够不够低，而是家庭和企业有没有借钱的信心，以及未来有没有足够的收入偿还债务。

当私人部门从主动借钱转向主动还债，货币宽松就可能陷入流动性陷阱。

二、流动性陷阱对银行的影响不可低估。

流动性陷阱不仅影响经济增长，也会直接压缩银行的盈利空间。

银行的基本商业模式，是吸收存款，再通过贷款赚取利息差。但当家庭和企业不愿意借钱时，银行即使拥有充足资金，也很难找到足够多、风险可控且收益合理的贷款项目。

这时候，银行怎么办？

一个选择是购买政府债券等相对安全的金融资产。

从银行角度看，政府债券信用风险相对较低，可以满足流动性和资产配置需求。2026 年上半年 42 家上市银行三类债券型金融资产（政府债、金融债、信用债）合计规模从上年同期的 84.29 万亿元增至 97.40 万亿元，同比增长 15.54%。其中仅二季度全国商业银行新增持有政府债券 1.52 万亿元。

但问题是，这类资产收益率通常不高，难以弥补银行传统信贷业务减少带来的利润损失。

另一个问题是，银行自身的经营成本并不会因为贷款需求下降而消失。存款利息、员工工资、运营费用和风险准备金，都需要持续支付。

商业银行的盈利能力持续承压。2026年第二季度末，商业银行净息差约为1.41%，不良贷款余额达到3.72万亿元，不良贷款率为1.52%。

这里需要注意，净息差下降意味着银行赚取利息收入的空间收窄，而不良贷款增加意味着潜在信用损失上升。两者同时存在，会进一步削弱银行承担风险和扩大信贷投放的能力。

于是，经济可能陷入一个循环：

私人部门不愿意借钱，银行贷款需求不足；银行为了控制风险，进一步提高贷款审核标准；民营企业和中小企业融资更加困难；企业投资和就业增长受到影响，居民收入预期也随之承压。

央行希望银行把钱贷出去，银行却发现，真正有能力、有意愿借钱的客户越来越少。

这就是流动性陷阱对银行体系最直接的冲击。

三、历史上的面临流动性陷阱的经济体是如何走出流动性陷阱的？

中国并不是第一个遭遇廉价货币难以刺激经济增长的国家。日本和美国都曾经历过类似困境，但两国走出困境的过程，值得我们认真研究。

第一个案例：日本。

20世纪80年代，日本经历了房地产和股票市场的巨大泡沫。泡沫破裂后，土地和股票价格大幅下跌，企业资产缩水，银行积累了大量不良贷款。

日本央行从1991年开始降息，1995年短期利率已经降至接近零的水平，1999年正式实施零利率政策，2001年又率先推出量化宽松政策。然而，廉价货币并没有立即恢复经济增长。

原因在于，企业和家庭都在忙着修复资产负债表。企业不再积极扩大投资，而是利用经营现金流偿还债务；家庭也更加谨慎，减少消费和购房。

即使贷款几乎不需要支付利息，企业仍然不愿意增加负债，因为它们担心未来收入不足以偿还债务。

这就是著名的资产负债表衰退。日本经济因此经历了长期低增长和通缩，所谓的失落年代也由此形成。

第二个案例：美国。

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后，美国房地产市场崩盘，银行体系遭受重创，美联储迅速将利率降至接近零，并启动多轮量化宽松。

美联储资产负债表从危机前约9000亿美元迅速扩大，2008年底已经达到约2.2万亿美元。

但银行拥有资金，并不意味着企业和家庭马上愿意借钱。房地产价格下跌、失业增加、家庭负债过高，使私人部门同样经历了漫长的资产负债表修复过程。

美国与日本的区别，在于美国采取了更加积极的财政救助、金融机构资本补充和家庭资产负债表修复措施。此后，随着就业改善、住房市场恢复以及家庭收入增长，私人部门的消费和信贷需求逐渐恢复。

这两个案例说明，流动性陷阱并不是简单增加货币供应就能解决的。日本的经验表明，长期低利率并不能自动恢复信心；美国的经验则说明，修复金融体系、稳定居民收入和改善家庭资产负债表，同样至关重要。

真正决定经济能否重新启动的，不是银行有多少钱，而是私人部门什么时候愿意重新借钱和花钱。

四、走出流动性陷阱，中国需要财政直接向家庭转移支付。

那么，中国应该如何走出这一困境？

首先需要认识到，继续向银行注入流动性，并不一定能够解决居民消费不足的问题。

中国目前并不缺少货币供应。2026年9月末，M2达到359.63万亿元，同比增长7.2%；前三季度新增人民币贷款11.52万亿元，社会融资规模增量达到27.46万亿元。

但是，居民贷款同期减少1.03万亿元。这说明，金融资源的增长并没有充分转化为家庭部门的主动借贷和消费需求。

因此，政策重点需要从单纯增加信贷供给，逐步转向改善居民收入预期和消费能力。

最直接的办法之一，就是加大财政对家庭部门的支持。

例如，通过现金转移支付、提高社会保障水平、增加养老金和医疗保障投入、完善失业救助，以及向中低收入家庭提供更有针对性的收入支持，让居民真正拥有更多可支配收入。

为什么要强调直接支持家庭？

因为家庭消费是经济循环的重要起点。居民有钱，才有能力消费；对未来收入有信心，才敢于消费；社会保障更加完善，才不必把大量收入留作应对医疗、养老和失业风险的储蓄。

有人担心，直接发钱可能被居民存起来，而不是拿去消费。

但这并不意味着转移支付没有意义。居民储蓄增加，可以改善家庭资产负债表、降低债务风险；而中低收入家庭通常具有更高的边际消费倾向，针对这些群体的支持，更有可能形成实际消费。

相比之下，如果新增财政资金主要用于政府投资项目和扩大制造业产能，而居民收入增长跟不上生产能力扩张，就可能进一步加剧供需失衡和产能过剩。

过去几十年，中国经济形成了比较鲜明的发展模式：政府投资、银行融资、企业扩大生产，再通过就业和收入增长带动消费。

但当房地产和基础设施投资的边际回报下降，制造业又面临产能过剩时，仅靠扩大投资和出口，很难持续弥补国内消费需求不足。

这并不是说政府投资不重要，而是需要重新平衡投资与消费、生产与收入之间的关系。

中国真正需要的，不只是让银行拥有更多可以放贷的钱，而是让家庭拥有更多可以消费的钱。

中国经济当前面临的一个重要问题，是货币供应充足与有效需求不足同时存在。

房地产调整、居民资产负债表修复、企业投资意愿下降，以及银行净息差收窄，共同削弱了传统货币宽松政策的刺激效果。

日本的经历告诉我们，长期低利率不一定能够带来经济复苏；美国的经验则表明，修复家庭资产负债表、改善就业和收入预期，同样不可或缺。

归根结底，经济增长不能只依靠银行不断放贷，还需要居民有钱花、敢于花，企业有订单、有利润、有投资意愿。

水已经放进了银行，但真正需要喝水的家庭和企业，却没有足够的信心伸手去拿。

这才是流动性陷阱值得警惕的地方。

【作者：徐三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