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赵勇 王兴国 蒋琳 梁栋 史祖民 施琳 彭雯 梁亮亮 范志红 徐娇 王友发

文章来源：2026, 60(9): 1422-1428. DOI: 10.3760/cma.j.cn112150-20260412-00323.

摘要

2026年1月美国农业部和卫生与公众服务部联合发布《2025—2030年美国人膳食指南》（以下简称“新版指南“），其核心导向从营养素限量转向食物整体质量，倡导”享受真正的食物”，反对高加工食品，提高蛋白质推荐量，推荐全脂乳制品，并简化信息传播策略。这些转变在引起广泛关注的同时，也引发显著争议，如视觉呈现与文字建议矛盾、量化限制缺失、修订程序透明度不足等。本文系统解读新版指南的主要变化与科学依据，分析相关学术争议，开展中美膳食指南对比，并结合中国居民膳食结构、代谢特征和营养现状，从借鉴价值与潜在风险两个维度评估其对我国营养政策的启示。

新版指南在膳食指导方面的重要转变主要体现在：（1）从营养素到食物的转变。弱化对单一营养素的限制，强调优先选择“真正的”“完整的”或“最低限度加工”的食物。健康的饮食模式可以包含多种形态的脂肪和碳水化合物，同时更加关注食物的来源和质量。（2）旗帜鲜明反对HPF。新版指南没有采用NOVA食品分类法的术语“超加工食品（ultra-processed food，UPF）”，而是采用了操作性术语HPF。HPF比UPF范围更广，通常具有特点是含有精制谷物和（或）添加糖，含有精制脂肪和油；含有较为复杂的成分列表。（3）明确倡导增加蛋白质摄入。建议蛋白质摄入量提高至1.2~1.6 g·kg ^-1·d ^-1，特别强调建议摄入多样化来源的蛋白质，如植物蛋白（豆类、坚果）、红肉、禽肉、鱼类、蛋类和乳制品等。（4）对全脂乳类、未加工红肉、黄油、牛脂等的态度更为包容，将全脂乳类和未加工红肉作为健康饮食模式的组成部分，将黄油、牛脂从既往明确限制的范畴中移除，列为可选用的烹饪油脂。（5）将低碳水化合物饮食纳入慢性病膳食管理。明确部分慢性病患者遵循低碳水化合物饮食模式后健康状况可得到改善。（6）简化文本强化图示。新版指南篇幅显著减少，更新后的食物金字塔（倒置结构）更突出蛋白质食物、蔬菜、水果和全谷物的视觉占比。

（二）主要争议内容

美国新版指南强调食物整体质量和饮食模式的效果优于仅关注单一营养素、充足的蛋白质摄入有助于体重管理等，但新版指南的部分内容也存在一定的学术争议：（1）视觉突出和文字建议不一致。新版指南仍建议饱和脂肪应低于总热量的10%，但全脂乳制品和红肉在图示中视觉突出，可能向公众传递矛盾信号。（2）量化逻辑和现实冲突。新版指南对黄油和牛脂没有明确摄入量建议，仅嵌套在宏观营养素比例限制中；对红肉、动物脂肪和酒精缺乏明确量化限制，本质上是与美国当前高HPF消费难以一步到位的现实妥协，与部分既有证据不完全一致。（3）蛋白质推荐量增加过高。1.2~1.6 g·kg ^-1·d ^-1的推荐量较目前美国蛋白质的推荐摄入量0.8 g·kg ^-1·d ^-1增加50%~100%，部分特殊人群长期摄入可能增加肾脏负担。（4）乳制品推荐类型证据不足。新版指南推荐无添加糖的全脂乳制品，其引用的证据指出，多项前瞻性队列研究的荟萃分析未发现全脂乳制品与心血管疾病或全因死亡之间存在正相关。但确有随机对照试验表明，用低脂乳制品替代全脂乳制品可降低低密度脂蛋白胆固醇 ^{［ 26 ］} 。另外，以酸奶为代表的发酵乳制品在预防2型糖尿病中有独特作用 ^{［ 27 ］} ，还有维持肠道健康的作用 ^{［ 28 ］} 。（5）全谷物摄入表述矛盾。新版指南推荐优先选择全谷物（每日2~4份，约56~112 g），并显著减少高度加工的精制碳水化合物的消费，但又将全谷物置于膳食金字塔尖顶，可能误导公众认为应减少全谷物摄入。

此外，美国新版指南修订程序也发生变动。按照惯例，独立专家委员会（膳食指南咨询委员会）经22个月公开审查完成《2025膳食指南咨询委员会科学报告》，但本届政府未直接采纳该报告，而是另行指定专家组进行证据审查，据此形成新版指南 ^{［ 9 ］} 。新版指南采纳了《2025膳食指南咨询委员会科学报告》部分建议，如建议摄入多种动植物蛋白食物、完整水果和蔬菜，以及富含膳食纤维的全谷物，但也放弃了该报告的多项建议，如限制红肉和加工肉类摄入，选择低脂乳制品而非全脂乳制品等。这是新版指南引起很多争议的主要原因之一。

（三）美国新版指南与《中国居民膳食指南（2022）》的对比

《中国居民膳食指南（2022）》由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指导、中国营养学会组织修订和发布，其修订程序虽无立法强制规定，但在实际操作中形成了稳定的专家共识模式：每版修订均成立专门委员会，系统梳理国内外证据，广泛征求意见后定稿 ^{［ 29 ］} 。《中国居民膳食指南（2022）》以“食物多样，合理搭配”及“吃动平衡，健康体重”等八条准则为核心，坚持谷类为主、植物性食物优先，并首次明确提出“东方健康膳食模式”。在膳食指导原则层面，《中国居民膳食指南2022》与美国新版指南较为一致，均将蔬菜、水果、全谷物、优质蛋白、健康脂肪列为优先选择，同时重视奶及豆制品、水产类食物的合理摄入；均明确提出需控制添加糖、钠、饱和脂肪及酒精的摄入；均推崇食用完整、营养密度高的食物，减少精制碳水化合物的摄入；均针对不同年龄（婴幼儿、青少年、老年人）、不同生理阶段（如孕妇、乳母）人群，制定差异化膳食建议，实现全生命周期的营养指导。

不过，受中美两国在人群健康现状、饮食文化、经济和农业生产、食品加工等方面差异的影响，两国膳食指南在战略定位、推荐膳食模式、文化根基和产业导向等主要特征方面存在一定差异，见 表1 。

新版指南从“关注单一营养素”转向“重视食物整体质量与加工程度”，将食物加工程度和整体质量置于核心地位，强调优先选择最低加工或天然形态的食物。这一理念与当代营养科学对食物基质效应的认识 ^{［ 30 ］} 以及超加工食品（ultra-processed foods，UPF）对健康具有潜在危害的证据积累 ^{［ 21 ］} 一致。中国在营养政策制定中，同样应引导公众减少精制谷物、含糖饮料和高油高盐高糖加工食品的消费，增加全谷物、奶类、豆类、新鲜蔬菜和完整水果的摄入。同时，建立我国UPF消费监测体系，研究制定加工食品的分级分类管理标准。

新版指南建议提高蛋白质摄入至充足水平，并将其定位为应对人口肥胖率攀升与推进健康老龄化的重要干预措施。我国居民膳食长期以谷物为主，蛋白质来源结构仍以植物性食物为主。根据《中国居民营养与慢性病状况报告（2020年）》，2015—2017年我国居民每标准人日蛋白质摄入量为60.4 g。虽然从总体水平看，我国居民蛋白质摄入量已达到一定水平，但不同人群之间仍存在差异。对于老年人和慢性疾病患者在内的某些人群可能存在蛋白质摄入不足的问题，适度强调优质蛋白质对维持肌肉质量和骨骼健康、增强饱腹感均有积极意义。但是在膳食干预和营养指导中，还应重视蛋白质摄入水平及其食物来源质量。近年来，我国相关食养指南也进一步强调了特定人群蛋白质摄入的重要性。2026年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发布的《成人肌少症食养指南》《成人骨质疏松症食养指南》建议相应人群的膳食蛋白质摄入量应为1.2~1.5 g·kg ^-1·d ^-1。这一推荐提示，针对不同生理阶段和健康状态人群，蛋白质需要量不宜采用单一标准，而应结合年龄、疾病状态、身体组成和营养干预目标进行精细化评估。因此，有必要深化中国人群蛋白质需要量的研究，完善儿童青少年、孕产妇、一般老年人和高龄老年人等不同人群的蛋白质摄入推荐标准，并提供蛋白质食物来源的精准营养建议，这对于设计减重膳食方案、老年营养干预、术后康复营养支持等具有重要指导价值。

新版指南注重饮食模式的可持续性与文化适配性，指出健康饮食模式可以有多种形式，包容不同的饮食文化。《中国居民膳食指南（2022）》在推广平衡膳食、东方健康膳食模式的同时，也应鼓励各地结合本地域饮食文化制定差异化的膳食指导，重视融合时令节气、地域特色等传统饮食文化要素。这种文化适配性是提高长期依从性的关键。

新版指南简化核心信息提升公众沟通效果，使用了“享受真正的食物”这一简洁有力的口号和醒目的“倒立”食物金字塔，将复杂营养科学转化为公众可理解、可记忆、可行动的信息。我国也可以借鉴这种策略，提炼出更易传播和记忆的核心信息，如深入诠释和推广“民以食为天”“膳食宝塔”“家庭餐盘”等工具，利用新媒体进行可视化、故事化传播，避免堆砌过于专业和复杂的术语；当然，科学性和适用性也要强调，尽量不引起“争议”。

（二）新版指南的潜在风险

新版指南对红肉、黄油、牛脂等脂肪摄入缺乏明确量化限制，甚至取消了以往基于大量循证证据的对酒精的量化限制（男≤25 g/d、女≤15 g/d），仅模糊建议减少饮酒。《中国居民营养与慢性病状况报告（2020年）》数据显示，我国居民膳食总脂肪供能比为34.6%，超过推荐上限30%，其中烹调油和畜肉脂肪的贡献率分别为53.4%和24.3%，饱和脂肪摄入量呈上升趋势 ^{［ 31 ］} 。若参照新版指南鼓励增加红肉消费，容易导致饱和脂肪摄入超标。我国18 岁及以上居民饮酒率为43.7%，饮酒者日均酒精摄入量为28.3 g/d ^{［ 31 ］} 。取消酒精的量化限制可能会降低公众对酒精风险的警觉程度，我国应继续坚持宣传“酒精有害健康，不喝最好”“如若饮酒则必须限量”的科学立场。

新版指南推荐全脂乳制品摄入量约720 g/d，超过《中国居民膳食指南（2022）》对乳制品的推荐量（300 g/d），更超过中国居民当前人均摄入水平（25.9 g/d ^{［ 31 ］} ），且中国成人乳糖不耐受比例较高，盲目推广可能导致肠胃不适。从增加钙和优质蛋白的角度，中国应鼓励增加乳制品摄入，同时将大豆制品作为重要的本土化来源。中国在多个慢性病食养指南中已明确建议选择低脂或脱脂乳制品、瘦肉 ^{［ 32 , 33 ］} 。新版指南蛋白质推荐量1.2~1.6 g·kg ^-1·d ^-1基于美国高蛋白饮食基线，若直接照搬可能增加一般人群的能量过剩和肾脏病患者的代谢负担。新版指南推荐的部分食物形态（如大量生食蔬菜、冷餐肉、特定奶酪）与我国居民热食、熟食为主的主流饮食习惯存在显著差异，在中国的可行性较低。

亚洲人群与欧美人群在体脂分布和代谢风险上存在种族差异。中国人群在较低BMI下即出现更高的体脂百分比、内脏脂肪堆积和胰岛素抵抗风险，这与中国2型糖尿病患病率快速上升（2023年成人患病率12.8%）且在相对较低BMI水平下发病的流行病学特征相吻合 ^{［ 34 ］} 。新版指南基于欧美人群数据对饱和脂肪相对宽松的态度，对我国糖尿病和心血管疾病负担日益沉重且风险阈值更低的人群，可能带来更大风险。这也凸显了开展大规模中国人群营养流行病学研究、建立中国本土膳食风险阈值的紧迫性。

我国目前低加工程度果蔬原料供应极为丰富，其价格亦不高于高度加工食品。因此，在我国推广低加工度天然食物具有比美国更好的物质基础。全社会应当鼓励青少年学习基础烹调知识，优化餐饮食物营养质量，发扬我国蒸、煮、炖、凉拌等少油烹调优良烹饪文化传统，让我国新鲜天然食物产出丰富的优势更多惠及全体人民。

（三）对中国营养政策的建议

膳食营养是影响公众健康的关键因素，在慢性病防控中扮演着重要角色。我国正将国民营养改善作为一项长期性、基础性的国家战略持续推进，以《“健康中国2030”规划纲要》《国民营养计划（2017—2030年）》等纲领性文件为顶层引领，以校园营养、妇幼老年营养等为重点人群抓手，以食品标签标准、产业营养化转型等为支撑保障，构建起营养政策的综合框架。面对国际经验与国内挑战，中国营养政策的优化须走立足科学证据、契合国情、融合传统饮食文化、创新实践路径的本土化道路。应以《中国居民膳食指南（2022）》和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发布的各类疾病食养指南为根本依据，持续开展大规模中国人群营养流行病学研究，尤其填补我国在膳食风险阈值、种族特异性代谢反应等领域的研究空白。对国际膳食指南的新理念，必须经过本土证据再验证后审慎采纳。当前阶段，不宜因美国新版指南的发布而对中国现行膳食指导原则做出重大调整，尤其在饱和脂肪限制、乳制品推荐类型和蛋白质推荐量等关键议题上，应坚持基于中国人群特征的循证立场。同时应以开放但审慎的态度吸收美国新版指南的有益理念，将提升食物整体质量等主张融入中国膳食指南的日常宣教和实践指导中。

美国新版指南的争议暴露了膳食指南在面对深度加工化的食物环境时的结构性困境。Tobias和Hu ^{［ 10 ］} 也明确指出“食品环境必须发生结构性变化”。中国应借此契机，在外卖、饮料、零食和学校供餐等关键场景强化营养标准与政策干预，推进食品工业配方改革（减盐、减油、减糖），探索食品包装正面标签等工具，严格限制面向儿童的不健康食品广告，营造支持健康选择的食物环境。

我国拥有独特的传统食养智慧资源，“五谷为养，五果为助，五畜为益，五菜为充”的膳食结构理念高度契合现代平衡膳食原则；“饮食有节”体现了总能量控制的核心理念；“药食同源”或食药物质为功能性食物开发提供了丰富资源；因时（节气饮食）、因地（地域饮食文化）、因人（体质辨识）制宜的思想支持个体化饮食实践。将这些传统智慧与现代营养科学有机结合，可提升饮食干预的文化适配性和长期依从性，避免“一刀切”的营养指导模式。

此外，应建立覆盖全生命周期的多层次饮食营养综合干预体系。在个体与家庭层面，强化食品标签解读能力和健康烹饪技能的普及；在机构层面，改善学校和单位食堂供餐营养质量，推动营养配餐标准化；在社区层面，建设营养健康社区和支持性环境；在医疗体系层面，将营养筛查与膳食指导纳入基本公共卫生服务和临床诊疗路径，实现从孕产妇、婴幼儿营养到老年肌少症防控的全周期覆盖。饮食营养干预应与肥胖、糖尿病、心血管疾病等慢性病防控统筹推进，发挥“食养是良医”的协同效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