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学家发现，保险公司在奴隶贸易中所扮演的角色仍存在更多疑问

导读｜作家马利克·阿尔·纳西尔（Malik Al Nasir）追查一艘名叫“斯皮德韦尔号”的船时，找到了一封记录保险业务的旧信。它没有出现在研究者常用的奴隶航行数据库里，却把一艘船和背后的承保人重新带回历史。保险人怎样从奴隶贸易中获利，至今仍有不少档案线索等待辨认。

一张保单怎样进入奴隶贸易

阿尔·纳西尔为寻找“斯皮德韦尔号”的记录，翻查散落在不同收藏和档案里的材料，甚至在二手交易平台搜寻旧文件。找到那封保险信后，他发现，常用数据库没有收录这艘船。一个航次从数据库中消失，也意味着承保它的人和那笔交易更难被看见。

跨大西洋奴隶贸易由一连串航程和交易组成。英国船只把商品运到非洲，换取被掳掠和贩卖的非洲人，再把他们运往美洲。种植园生产的糖、棉花和烟草随后被运回欧洲。英国国家档案馆估算，1640年至1807年间，英国船只把约310万名非洲人运往美洲，约270万人活着抵达。

船主面对风暴、船只损毁和货物损失等风险，保险可以帮他们分担损失。承保人收取保费，并按合同承担航程中的部分风险。部分保单和账簿甚至把被奴役者列作“货物”，按价格估算。人的生命就这样被折算成保险金额，死亡也进入赔付账目。

伦敦劳合社（Lloyd’s of London）是保险市场，并非一家独立经营的保险公司。商人和承保人在这里交易航运风险。历史学家亚历山大·怀特（Alexandre White）和皮亚尔·塞思（Pyar Seth）与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合作，建立“承保灵魂”（Underwriting Souls）数字展览，追查保险市场如何为奴隶贸易航次提供保障。

19世纪伦敦劳合社交易厅。承保人评估航运风险，保险业务也由此进入跨大西洋贸易。

一册账簿和一封信，补上金融网络的线索

利物浦的研究团队从一册1797年的风险账簿查起。风险账簿是承保人记录业务的手册。研究者露西·莫伊尼汉（Lucy Moynihan）在商人约翰·格莱斯顿（John Gladstone）的账簿中，找到了与奴隶贸易有关的航次。格莱斯顿既是奴隶贩子，也是商人，后来成为利物浦保险商协会首任主席。账簿把他的商业活动与保险业务直接联系起来。

这项研究属于利物浦“连接项目”（Connector Project），由劳氏船级社基金会提供100万英镑资助，利物浦国家博物馆推动实施。首个试点“承保与再承保”（Overwriting Underwriting）由利物浦大学国际奴隶制研究中心参与，研究人员正在利物浦、伦敦和北威尔士的档案中寻找保险人与船主、商人之间的往来记录。

旧账簿能显示谁承保、保费多少、船准备驶往哪里；私人信件则可能补上数据库和公司记录里没有的细节。阿尔·纳西尔找到的“斯皮德韦尔号”保险信，正是这样一条新线索。现存风险账簿数量有限，私人企业和家族档案也散落各处。研究者每找到一份材料，就多一处可以核对航次、承保人和商人关系的依据。

伦敦劳合社船舶登记簿记录船只、航程和货物。研究人员从这类记录中辨认承保人和具体业务。

1807年之后，保险业务仍在延续

英国在1807年禁止本国参与跨大西洋奴隶贸易，但殖民地奴隶制仍持续多年。英国议会1833年通过废奴法，法案从1834年起在大多数英国殖民地实施。殖民地的“学徒制”延续到1838年，许多被奴役者仍被迫为原奴隶主劳动。英国禁止奴隶贸易与废除殖民地奴隶制，相隔了近三十年。

海上贸易受到禁止后，其他国家的奴隶贸易仍在继续。哥伦比亚大学历史学家汉娜·法伯（Hannah Farber）指出，1807年之后，英国保险商仍为外国奴隶贸易航次承保。英国海军和港口执法可以拦截船只，保险业务却分散在伦敦、利物浦和海外金融网络中，追查承保关系需要另一类档案。英国金融机构与巴西、古巴等地奴隶贸易之间的联系，也因此仍有待厘清。

伦敦劳合社在2020年为自己在奴隶贸易中的历史角色道歉，并在总部设立纪念牌匾。后来，劳合社承诺安排5200万英镑：1200万英镑用于“包容性未来”计划，帮助黑人及多族裔人士进入保险行业并获得职业发展；另有4000万英镑计划投向非洲开发银行和美洲开发银行的盈利性投资。

研究员亚历山大·怀特在伦敦劳合社总部，身旁是劳合社就奴隶贸易道歉后设立的纪念牌匾。

学者凯欣德·安德鲁斯（Kehinde Andrews）批评劳合社的回应力度不足。鲁尼米德信托基金肯定其承认历史，同时指出，保险行业仍需面对种族薪酬差距等现实问题。

一封保险信、一册风险账簿，正在补回过去被忽略的承保记录。它们写下了船只如何出航、保险人如何收取保费，也写下了奴隶贸易怎样被金融市场当作一门生意经营。研究者继续追查这些档案，是为了辨认更多参与者，并弄清保险业在这套贸易体系里承担了什么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