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是一个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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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底，通州大运河森林公园的芦苇地还带着雨雾。芦苇比人高，叶子边缘发白，风一过，整片地都在响。

一只小鹀从芦苇丛里飞出来。它只有麻雀大小，头顶有一道栗色条纹。起飞的一瞬间，翅膀扇动的声音穿过雨雾，清楚地落到人耳朵里。

保罗·霍尔特（Paul Holt）站在这片芦苇地边上，举着录音设备。他是英国鸟类学家，在中国住了二十多年。[1]

他收集的是声音

观鸟的人靠眼睛，保罗靠耳朵。

据人民视频报道，二十多年里，他收集的鸟鸣超过8万份，其中一部分已被大英图书馆收藏；他可以通过鸟鸣识别大约2000种鸟。[1]

鸟鸣不是背景音。对鸟类学家来说，它是一条可以比对、可以存档、可以回溯的证据。同一只鸟，求偶的叫声、警戒的叫声、飞过头顶时那一声短促的接触叫，频率和节奏都不一样。

在芦苇地里，小鹀起飞时那几声翅膀的拍打，也是一种信息。不同鸟的翅膀声不同，体型、翼展、扇动频率都写在里面。

另一组能查到方法的数字

保罗的个人录音是一本账。北京夜空里到底有多少鸟在飞，是另一本账。

2024年发表在Bird Conservation International的一项研究，给出了后一本账的记法。[2] 研究地点在北京市区中北部，一台录音机架在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总部大楼楼顶。楼高80米，南边紧邻680公顷的奥林匹克森林公园。设备是Wildlife Acoustics Song Meter Mini，采样率24 kHz，每晚从日落录到日出。

这类夜间鸣叫监测在北美和欧洲已经做了多年，在东亚澳大利西亚迁飞区（候鸟从西伯利亚一路迁往澳大利亚的路线）还是第一次正式开展。[2] 2021年到2023年，四个迁徙季，累计录音约3350小时。研究者用Audacity把每个15秒片段转成频谱图，逐条人工判读，最终提取并识别出84135条夜间飞行鸣叫（nocturnal flight call，候鸟在夜间迁徙时发出的短促叫声），涉及至少111种或类群的鸟。[2]

其中约60%是典型的林鸟，包括鸣禽、杜鹃、翠鸟、雨燕、夜鹰和猛禽。另有约4%的叫声无法判读到目，被标为未识别。[2]

北京有记录的鸟类至少508种。[2] 一个楼顶、一台录音机、四个迁徙季，就收到了其中的111种。

看见是一只鸟，听见是一整条通道。

为什么在夜里飞

大多数候鸟在夜间迁徙。

白天气温高，上升气流强，猛禽会借气流盘旋；夜间空气稳定，水分流失少，天敌也少。对一只体重只有十几克的鸣禽来说，夜里飞，是省水、省力、少被抓的选择。

代价是看不见。夜里飞行的鸟，大多不叫，只在特定时刻发出短促的接触叫，像是在维持队形，也像是在确认彼此的位置。

这些叫声很轻，频率多在几千赫兹，人耳在安静的地方能听见一部分，在城市背景噪声里几乎听不见。录音机比人耳有耐心。

一声叫，能听出什么

频谱图上，一声鸟叫是一条短短的竖纹或弯钩。判读的人要在一屏一屏的灰白条纹里，把鸟叫和虫鸣、青蛙、汽车、风噪分开。

这项工作靠经验，也靠比对。研究者在判读时参考了亚洲和欧洲多位野生动物录音师的听感，以及公共声音数据库xeno-canto。[2]

判读出来的，不只是一个物种名单，还有时间。

研究把夜间鸣叫的物候与公民科学观测数据做了对比，发现夜鸣记录能提供额外的物候信息：有些物种在观鸟记录里出现得晚，在录音里早就到了；有些物种过境的时间比人们以为的更集中。[2]

对保护来说，这个差别很实际。迁徙季的时间窗如果判断错了，限高、关灯、巡护的安排就会错位。

研究里还提到一个物种：黄胸鹀。它在迁徙期主要出现在芦苇地和草地，是极危物种。[2] 这类生境不在山里，不在保护区核心区，就在城市的边缘和湿地里。

城市也是通道

北京的位置，决定了它不只是终点。

东边是渤海，西边是戈壁，两个大的生态屏障夹着华北平原。候鸟沿着这条走廊南北移动，城市就长在走廊上。[2]

奥林匹克森林公园680公顷，大运河森林公园沿着北运河铺开，野鸭湖在官厅水库边上。这些绿地和水面，是候鸟落脚、补给的地方。

城市对夜间迁徙的鸟，有三重影响。灯光会让鸟聚集、迷失方向，甚至在城市上空盘旋到力竭；玻璃幕墙会把飞行中的鸟撞下来；噪声会盖住它们用来维持队形的叫声。

前两条已经被大量研究记录，第三条正是这项研究想补上的部分。如果叫声被噪声淹没，鸟可能听不见同伴，队形散掉，落单的个体更容易在城市里出事。

城市睡着以后，天空才开始上班。

声音是可以存档的

保罗的录音硬盘，和楼顶那台录音机，做的是同一件事：把声音留下来。

大英图书馆的声音档案馆收藏了约24万份动物声音，覆盖约1万种鸟类、哺乳动物、两栖动物、爬行动物、鱼类和无脊椎动物。[3] 这些录音最早的可以追到1889年。声音档案和标本一样，是可以用几十年、上百年去比对的东西。

一只鸟的叫声会变。不同地区有方言，不同年代有差异。今天录下的一段，几十年后再录一段，比一比，能听出种群有没有换过，栖息地有没有变过。

人民视频的报道里，保罗说了一句话：飞鸟往返山河，我们今天留下的声音，是给未来的礼物。[1]

夜里那一声

下一次在城里过夜，可以试着在窗边站一会儿。

不是每个晚上都有鸟过境。有风的夜里多，雨后转晴的夜里多，冷空气下来的前后多。听见的声音很短，多半只有一声，像有人轻轻“啧”了一下。

那可能是一只刚飞过渤海湾的鸟，正在往南，找一个能落下去的地方。

参考资料

[1] 人民视频，《英国鸟类学家保罗：在秋日北京，聆听万鸟迁徙的回响》，2026年10月31日。含定居中国20多年、收集鸟鸣超8万份、部分被大英图书馆收藏、可识别约2000种鸟等表述。该组数字为媒体报道口径，原始录音目录未公开。

[2] Wang X. et al. Monitoring bird migration using nocturnal flight calls on the East Asian–Australasian Flyway: a case from Beijing. Bird Conservation International, 2024. 录音点位于北京中北部一栋80米高楼顶，紧邻680公顷奥林匹克森林公园；四个迁徙季约3350小时录音，提取84135条夜间飞行鸣叫，涉及至少111种或类群；北京记录鸟类至少508种。

[3] 大英图书馆声音档案馆馆藏说明，2024年。动物声音约24万份，覆盖约1万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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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划/撰文：華夏地理编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