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业成绩提高18%，完成时间减少30%，半年内闭卷月考成绩却相对下降20%。三个数字同时出现，指向一个看似反常的现象：学生交出的答案更好了，离开工具后的表现却可能变差。

这组结果来自经济政策研究中心（CEPR）2026年发布的一篇讨论论文。香港大学与斯德哥尔摩大学的三名学者分析了一组覆盖约30个月的追踪数据，涉及中国7至12年级26811名学生和九个学科，并采用准实验方法估计学生开始使用生成式AI前后的变化。

过去，一份家庭作业往往同时承担两种功能——学生通过它复习、尝试和纠错，教师也通过答案和步骤了解学生掌握了多少。学生完成作业的过程，本身就是教师判断学习状况的重要依据。AI进入以后，这两种功能开始分开。学生可以借助AI获得解释、反馈和提示，也可以直接得到完整答案。作业依然可能完成得很好，但仅凭这份成品，已经越来越难判断其中有多少关键思考真正由学生完成。

要求学生说明是否使用AI当然有必要，但这主要解决诚信和透明问题。即使使用过程完全披露，教师仍然要面对另一个问题：学生究竟学会了多少？

工具撤走以后，差别才显现

判断AI有没有促进学习，不能只看学生使用AI时表现得怎样，还要看工具撤走以后留下了什么。

2025年发表于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的一项随机实验，在土耳其一所高中进行了这样的比较。近千名学生参加四次数学复习，一组使用能够直接给出答案和解题步骤的通用生成式AI助手，一组使用依据教师提供的正确解法和常见错误设计、主要通过提示引导学生的AI导师，另一组不使用AI。

复习结束后，学生随即在没有AI帮助的情况下参加闭卷测试。练习时，通用AI组的表现比无AI组提高48%，提示型AI组提高127%。

但到了随后的闭卷测试，通用AI组的成绩反而比无AI组低17%；提示型AI组没有出现这样的显著下降，但相较无AI组也没有表现出显著优势。差别恰恰出现在工具撤走以后：练习时表现出来的优势，并没有完整留到随后的独立测试中。学生与AI的对话记录也提供了一条线索。使用通用AI的学生更常直接索取答案，而在提示型AI组中，学生逐渐出现更多自己尝试作答的行为。

两种工具都能帮助学生把题做出来，但留给学生自己思考的空间并不相同。把一部分工作交给工具并不是什么新鲜事。查词、计算、整理格式，都可以节省时间。问题在于，如果交出去的恰好是这项作业原本希望学生练习的思考过程，学生可能完成了任务，却跳过了本应由自己经历的思考。

如果学习目标是形成论证，那么选择证据、组织理由、回应反方观点，就是学生应该亲自经历的过程；如果学习目标是掌握数学推理，那么关系怎样建立、步骤为什么成立，也不能全部由工具代替。

作业怎么改，先看学生还要亲自做什么

因此，设计作业时首先要回答一个更具体的问题：这项任务究竟希望学生学会什么，其中哪些思考必须由学生自己完成？

英格兰七所中学的一项随机实验提供了一个参照。405名14至15岁学生学习两篇文本时，分别只使用生成式AI、只做笔记，或者同时使用AI并做笔记。

三天后，研究者测试他们的理解与信息保持。研究发表于2026年的《计算机与教育》。与只使用AI相比，只做笔记的学生在理解、信息保持和自由回忆上表现更好；同时使用AI并做笔记的学生，在理解和信息保持上也优于只使用AI的学生。有意思的是，更多学生仍然偏爱AI，认为它更轻松，也更有帮助。用起来更轻松，并不等于几天后记得更多。

记笔记当然不是所有学科都适用的统一办法。它的价值在于，学生需要筛选信息、建立联系，再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组织。数学作业可以要求学生说明关键关系和推理步骤。写作也是一样，AI可以帮助梳理材料、提出反面意见，但证据怎么选、理由怎么组织，仍要落到学生自己身上。到了研究性学习，AI可以参与搜索和整理，但材料是否可信、证据如何取舍、最终结论怎样形成，都不能直接交给AI。

不同学科、不同年龄段，作业形式当然不一样。但有一条原则是相通的：与学习目标直接相关的关键思考，不能因为AI更方便，就全部从学生身上移走。

看作业成绩，还要看完成条件

AI进入以后，作业作为“学习证据”的含义也变了。

允许AI参与的作业，首先能够说明的是：学生在特定工具和条件下完成了什么。如果教师还要判断基础知识、推理能力和表达能力是否真正掌握，就不能只看这一份成品，还需要结合课堂练习、口头说明、单元检查等相对独立的表现。这并不是要给每份作业再配一次“补考”，而是在关键节点保留一些能够看到学生独立表现的依据。

这种思路已经进入一些基础教育评价规则。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州教育标准局在面向高中课程和校内评价的AI规则中提出，学校应设置多样化的评价任务，让学生定期以不同方式，并在有AI或无AI的条件下展示学习成果。这意味着，评价一项学习成果时，除了看学生交出了什么，还需要知道它是在什么条件下完成的。

我国《中小学生成式人工智能使用指南（2025年版）》允许在个性化学习和互动式探究中探索AI应用，同时明确提出避免简单复制AI生成内容，并避免使用AI参加考试和测验。这样的区分也提示学校：AI是否在场，是理解一项学习成果时不能忽略的条件。

对教师和家长而言，看到一份完成度很高的作业，不必马上怀疑是“AI代写”，也不能据此认定学生已经掌握。更有意义的是看AI参与了哪一步，以及撤去工具以后，学生还能不能独立解释、推理和表达。一份好答案当然仍有价值。但在AI参与以后，它首先证明的是学生在特定条件下完成了任务；至于学生自己学会了多少，还需要别的证据。

（作者单位：华东师范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