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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鸿教授:感染还是炎症失控——高炎症综合征的临床识别与决策
国际肝病 2026-11-15 01:26:39

编者按:持续高热、广谱抗生素治疗下病情仍进行性恶化,是感染科临床常见的棘手场景。此时,感染与炎症失控往往交织并存——究竟是感染未被覆盖、病原体耐药,还是免疫系统过度激活导致的高炎症状态(Hyperinflammation)?两者在临床表现上高度重叠,处理策略却截然不同。在近期的学术会议上,北京大学第一医院感染疾病科赵鸿教授在主题报告中,围绕“感染还是炎症失控”这一核心命题,系统阐述了高炎症综合征的临床识别、病因溯源与治疗决策,重点聚焦噬血细胞性淋巴组织细胞增多症(HLH) 的早期识别与“双轨”治疗策略。

概念框架:从SIRS到高炎症综合征

全身炎症反应综合征(SIRS) 表现为体温、心率、呼吸或白细胞异常满足两项及以上,敏感但不特异,感染、创伤、烧伤、胰腺炎均可出现;Sepsis-3已不再以SIRS定义脓毒症。高炎症状态描述炎症反应过强或调控失衡,常伴进行性器官损伤,目前尚无统一诊断阈值。当免疫细胞过度激活和细胞因子水平增高,造成全身炎症与继发器官功能障碍时,即形成细胞因子风暴(CS)。

CS包括多种表型:噬血细胞性淋巴组织细胞增多症(HLH),由遗传或获得性免疫失控所致,感染、肿瘤和免疫病均可触发;巨噬细胞活化综合征(MAS);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CRS),发生于免疫效应细胞或双抗治疗后,按低血压与低氧程度分级;其他还包括感染相关、肿瘤相关和自身炎症相关CS表型。临床面临两个关键问题:识别——是HLH、CS还是器官损伤?决策——抗感染还是控制炎症?

识别:哪些临床场景应考虑HLH

三个“F”预警信号。《2023 HiHASC共识指南:成人疑似噬血细胞性淋巴组织增生症的诊断》指出,对感染或脓毒症样危重患者,充分经验性抗感染治疗后仍持续高热、细胞减少或器官功能恶化时,应考虑HLH。识别可借助3个“F”:发热(Fever)、血细胞进行性下降(Falling blood counts)、铁蛋白升高(Raised ferritin)。若考虑HLH可能,应与本地或全国HLH专家讨论;同时送检HLH快速筛查血液,计算HLH-2004或HScore评分,并进行影像学评估肝脾肿大和淋巴结肿大[1]。

图1. 3F快速筛查流程

表1.HLH的临床与实验室特征及可能的生物学机制[2]

结构化评估时间轴。第一步:立即开展3“F”初始评估及器官功能评估,必要时重复;前数小时:送检HLH快速筛查血液、计算HScore,若HLH确诊或高度怀疑,考虑转入最适照护单元并获取基线超声心动图,启动常见诱因筛查;24~48小时内:完成第一轮检查,酌情启动第二轮,请血液科、风湿科、感染科医师会诊或多学科讨论;5~10天内:若仍无明确病因,完成第二轮检查,行深部活检或原发HLH筛查[1]。“动态”更重要,HLH相关证据(血常规、铁蛋白、AST/ALT、LDH、纤维蛋白原、甘油三酯、可溶性CD25)与器官功能(生命体征、乳酸、序贯器官衰竭评分SOFA、器官支持强度)的动态变化比单点数值更有价值。

图2. 疑似HLH患者的结构化评估时间轴

早期识别:不等骨髓噬血、不等凑满标准、不等诱因明确。噬血细胞性淋巴组织细胞增多症诊断与治疗指南(2026版)提出了HLH-2024诊断标准[3]。

表2. HLH-2024诊断标准

一项纳入13个验证队列的多中心验证研究显示,修订的HLH-2004标准(去除自然杀伤细胞活性指标)≥4项诊断HLH的敏感度为83.8%、特异度为87.8%;HScore≥169的敏感度为82.4%、特异度为87.6%[4]。≥4项或HScore高仅提示应立即升级评估,并不等于自动启动激素+依托泊苷治疗。一项德国回顾性观察性研究纳入2006年1月至2018年8月期间ICU收治的≥18岁、铁蛋白≥500 μg/L的患者共2623例,其中40例诊断为HLH。结果显示,HLH-2004标准≥4项诊断HLH的曲线下面积(AUC) 为0.982(95%CI:0.971~0.993),敏感度95.0%、特异度93.6%;HScore≥168的AUC为0.992(95%CI:0.987~0.996),敏感度100%、特异度94.1%[5]。

早期识别:不依据单一指标。铁蛋白诊断HLH的成人阈值尚未确定:铁蛋白≥500 μg/L诊断HLH的敏感性为84%;铁蛋白>10000 μg/L诊断儿童HLH的敏感性为90%、特异性96%[4]。一项研究显示,最高铁蛋白值为9083 μg/L时,诊断HLH的敏感度为92.5%、特异度为91.9%(AUC为0.963,95%CI:0.949~0.978)[6]。

早期识别:新标志物。趋化因子配体9(CXCL9) 作为更接近通路的新型标志物尚未广泛验证,研究显示CXCL9≥16100 pg/mL组90天总生存率显著低于低值组(HR 3.0,95%CI:1.6~5.6,log-rank P<0.001)[7]。未来方向是基于主导细胞因子(CXCL9/IFN-γ、IFN-α、IL-6、IL-18等)进行诊断和靶向治疗[8]。

溯源:感染、肿瘤、免疫、自炎、药物

多种诱因可同时存在,识别HLH后仍需持续寻找感染、肿瘤或免疫异常背景[9]。成人恶性肿瘤相关 HLH必须优先排查淋巴瘤。

图3. HLH的常见诱因分类(引自讲者会议幻灯)

发热待查的病因初筛。对无免疫缺陷、持续发热3周以上、至少3次口腔体温>38.3℃、经过至少1周系统检查仍不能确诊的患者,应按发热待查诊治专家共识(2026版)提出的流程进行筛查[10]。

图4.经典型发热待查诊疗的建议流程

EBV相关病因的鉴别。EBV感染需鉴别基因缺陷、传染性单核细胞增多症(IM)、慢性活动性EB病毒感染(CAEBVD) 及EBV阳性肿瘤。CAEBVD诊断的基础是外周血和/或受累组织中EBV基因组数量增加;EBV编码RNA(EBER) 组织活检病理原位杂交示病变组织EBER阳性[11]。确定EBV感染的淋巴细胞类型是CAEBVD确诊的核心步骤,目前主要应用于淋巴细胞分选联合EBV-DNA 聚合酶链反应(PCR) 检测、流式细胞术联合荧光原位杂交(FISH)(Flow-FISH)、EBER联合免疫组织化学双染。EBV抗体检测对鉴别诊断及预后有参考意义,但对CAEBVD不具有诊断意义。

NGS检测报告CNV预警肿瘤。拷贝数变异(CNV) 阳性是肿瘤强预警信号,阴性结果仍不能排除肿瘤。一项美国两项独立研究共205份体液标本显示,传统检测阳性者中87%、阴性者中CNV阳性68%,提示NGS的CNV分析可补充传统检测的不足[12]。

治疗:溯因、动态评估、多学科协作

治疗遵循“控制触发因素、控制炎症”的双轨策略。对持续发热+器官功能恶化+≥2类警报信号的患者,按脓毒症处理并筛查HLH/MAS,计算HLH-2004/HScore并评估恶化速度:概率较低且稳定者,继续抗感染/源控制,12~24小时复评轨迹,若恶化则重新分层;高概率或快速恶化者,留取关键标本后启动表型导向免疫调节,感染/肿瘤/风湿诱因并行治疗,尽早多学科讨论[1,4,13]。

控制触发因素。经验性抗感染覆盖与快速降阶梯;源控制(引流、拔除感染装置、手术);抗病毒/抗真菌/抗结核等特异治疗;肿瘤特异治疗或控制风湿病活动。

阻断致命炎症。糖皮质激素快速广谱抑制;依表型加入依托泊苷、白细胞介素-1(IL-1)/白细胞介素-6(IL-6) 抑制;难治/高危时考虑Janus激酶(JAK) 或干扰素-γ(IFN-γ) 通路;器官支持、凝血与感染预防不可缺。

严重程度决定免疫治疗启动速度与强度。继发性HLH患者按病情轻重分为轻中重三度:仅有凝血/外周血相异常、无器官功能障碍的轻症患者,仅给予病因相关治疗,仅在疾病快速进展者考虑激素治疗;中等程度器官功能障碍者(SOFA/pSOFA评分≤2),积极给予病因治疗,并强烈建议给予激素治疗;重度器官功能障碍者(至少某个器官障碍的SOFA/pSOFA评分≥3,或需行替代治疗),给予病因和激素治疗,并根据基础疾病情况给予依托泊苷单独或联合其他免疫调节剂治疗[14]。

表3. 治疗的触发因素、治疗主线及常见升级策略

(引自讲者会议幻灯)

确诊HLH患者的治疗路径。根据HLH临床严重程度和原发病特点制订个体化、根据疗效调整治疗方案的分层治疗策略以提高临床疗效,改善转归结局。不同类型HLH治疗路径见下图[3]。

图5. HLH患者治疗路径图

感染相关HLH的治疗路径。继发性噬血细胞综合征中,32.8%~50.4%的诱因为感染。病毒,尤其是人类疱疹病毒,是最常见的病原类型[5]。传统检测技术联合病原宏基因组检测有助于提高病原微生物的检出率,但需结合病情判定检出病原微生物和疾病间的因果关系。发热、外周血两系降低伴无其他原因的脾大、肝损伤,需警惕感染相关噬血细胞综合征。抗感染治疗是感染相关噬血细胞综合征的基础治疗,需根据病情和病原学特点制订“个体化”综合治疗方案。

图6. 感染相关HLH的治疗路径

淋巴瘤相关HLH的治疗。目前针对淋巴瘤相关噬血细胞综合征(LA-HLH)的治疗缺乏大规模、前瞻性临床研究,尚缺乏标准的治疗方案,淋巴瘤相关噬血细胞综合征诊治专家共识(2025版)推荐给予HLH诱因指导下的分层治疗[16]。

图7. 淋巴瘤相关噬血细胞综合征(LA-HLH)治疗流程

肿瘤相关HLH。分为“肿瘤诱发型”与“化疗期间发生的HLH”两类,后者常合并感染诱因,可于化疗后数年发病。该病为继发性HLH中预后最差类型,2年生存率仅20%~30%,多见于青年男性,约2.5%的青年男性血液系统肿瘤患者可发生。治疗上推荐两步策略:先以中等剂量依托泊苷(75~100 mg/m²)联合糖皮质激素(必要时加静脉免疫球蛋白)控制细胞因子风暴,待脏器功能改善后再治疗原发肿瘤。一线方案为大剂量糖皮质激素,如甲泼尼龙30 mg/kg(最大1000 mg)每日1次连用3~5天,后续贯糖皮质激素;可联合环孢素2~7 mg/(kg·d)(目标谷浓度100~150 μg/L)或阿那白滞素2~10 mg/(kg·d)。对上述治疗仍危重或合并中枢神经系统受累者,可每周给予1次或数次中等剂量依托泊苷(50~100 mg/m²);埃帕利单抗、JAK抑制剂、白介素-6抑制剂亦有作为挽救治疗有效的报道。

Still病治疗管理策略。成人Still病不同疾病阶段的治疗管理策略见下图[17]。

图8. 成人Still病不同疾病阶段的治疗管理策略

未来药物治疗靶点。包括IL-18结合蛋白(IL-18BP)、阿那白滞素(IL-1受体拮抗剂)、依帕伐单抗(IFN-γ单克隆抗体,阻断JAK-STAT通路)、托珠单抗(IL-6R)、芦可替尼(JAK1/2)等;新型治疗策略还包括细胞因子吸附柱、细胞因子纳米海绵、抗炎间充质干细胞(MSC)等[18-19]。

小结

溯源方面,高炎症是临床表型,感染、肿瘤、免疫治疗或数因共存,免疫抑制治疗前应尽量留取关键标本(病原学、病理组织)。识别方面,组合异常更重要,3个“F”是启动HLH/MAS评估的组合警报;不等骨髓噬血、不等凑满标准、不等诱因完全明确、不依赖单一指标;HLH-2004与HScore用于估计诊断概率。决策方面,控制触发因素+阻断致命炎症,动态评估与器官损伤决定处置紧迫度。病原学证据不足不等于没有感染;感染存在不等于不需要控制免疫失控。

参考文献

[1]. Diagnosis and investigation of suspected HLH in adults: 2023 Hyperinflammation and HLH Across Speciality Collaboration (HiHASC) consensus guideline. Lancet Rheumatol. 2024;6:e51–e62.

[2]. Hemophagocytic Lymphohistiocytosis. N Engl J Med. 2025;392:584-598

[3]. 中华医学会血液学分会. 噬血细胞性淋巴组织细胞增多症诊断与治疗指南(2026版)[J]. 中华医学杂志, 2026, 106(35): 3675-3693.

[4]. Multicenter validation of secondary hemophagocytic lymphohistiocytosis diagnostic criteria. J Intern Med. 2025;297:312–327

[5]. Hemophagocytic lymphohistiocytosis in critically ill patients: diagnostic reliability of HLH-2004 criteria and HScore. Crit Care. 2020;24(1):244.

[6]. Hyperferritinemia in Critically Ill Patients. Crit Care Med. 2020 Apr;48(4):459-465.

[7]. CXCL9 as a novel prognostic marker to identify high-risk adults with hemophagocytic lymphohistiocytosis. Blood. 2026;147(9):960-9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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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Hemophagocytic lymphohistiocytosis in adults. Blood. 2026;147(10):1037-1047

[10]. 发热待查诊治专家共识(2026版). 中华传染病杂志,2026,44(05):257-284.

[11]. 慢性活动性 EB 病毒病诊治专家共识(2025 版). 中华医学杂志, 2025, 105(17): 1322-1330

[12]. Detection of Neoplasms by Metagenomic Next-Generation Sequencing of Cerebrospinal Fluid. JAMA Neurol. 2021;78(11):1355-1366

[13]. The 2022 EULAR/ACR points to consider at the early stages of diagnosis and management of suspected haemophagocytic lymphohistiocytosis/macrophage activation syndrome (HLH/MAS). Ann Rheum Dis. 2023;82(10):1271-1285

[14]. Consensus-Based Guidelines for the Recognition, Diagnosis, and Management of Hemophagocytic Lymphohistiocytosis in Critically Ill Children and Adults. Crit Care Med, 2022. 50(5): 860-872

[15]. 感染相关噬血细胞综合征的诊治现状. 临床血液学杂志, 2023, 36(1) : 5-9

[16]. 淋巴瘤相关噬血细胞综合征诊治专家共识(2025版). 中华医学杂志, 2025, 105(37): 3284-3294.

[17]. Recent advances and evolving concepts in Still's disease. Nat Rev Rheumatol. 2024;20(2):116-132

[18]. Histiocyte Society blueprint for hemophagocytic lymphohistiocytosis research: deciphering underlying disease mechanisms to optimize diagnosis and therapy. Haematologica. 2025;110(11):2572-2587

[19]. Deep insight into cytokine storm: from pathogenesis to treatment. Signal Transduct Target Ther. 2025;10(1):112

赵鸿 教授

北京大学第一医院感染疾病科

教授、主任医师

中华医学会感染病学分会副主任委员、常务委员

北京医学会感染病学分会副主任委员、常务委员

中国医疗保健国际交流促进会临床微生物和感染分会副主任委员、常务委员

专业方向:不明原因发热、肝病等的临床诊治和基础研究

主持/参与多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科技重大专项课题

【版权声明】本文内容来源于国际肝病,版权归原作者及原媒体所有。本站仅作信息分享,不构成任何商业用途;如涉版权问题,请联系本站删除。

发布时间:2026-11-14 21:54: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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