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湾区评论 2026-11-17 01:26:46
对话徐扬生:
AI时代,教育不能
只培养“跑得快”的人
世界|对话|观点
编者按
2026.11.16
“发明了汽车以后,我们再去和汽车比赛谁跑得快,那有什么意义?”面对人工智能带来的变化,中国工程院院士、香港中文大学(深圳)校长徐扬生用了一个朴素的比喻,提出了教育必须重新思考的问题:当机器越来越擅长回答问题、提高效率,我们究竟要培养什么样的人才?
长期从事机器人与人工智能研究,也长期身处教育一线,徐扬生校长关心的不只是技术能做什么,更是人在技术变革中如何找到自己的位置。在他看来,教育要帮助年轻人找到自己;学习不能停在“学”和“思”,还要经过亲身实“践”,走向真正的领“悟”。
2026年是APEC“中国年”,深圳承办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这座以开放和创新著称的城市,也成为观察教育创新与融合的一扇窗口。以此为契机,我们与徐扬生校长展开对话,探讨教育如何回应一个正在变化的世界。
本期采编|冯箫凝
用世界的眼光、用中国的精神来引领世界,为世界文明向前发展作出贡献,这是中国大学现时应有的担当。
——徐扬生
深圳的开放,
是面向全世界的开放
《大湾区评论》:
APEC“中国年”对于深圳的教育开放和创新,有怎样的重要意义?
徐扬生:
深圳是一个开放的城市,也是一个创新的城市。深圳经济特区建立四十多年来,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些变化从哪里来?是通过创新和实践做出来的。真正的创新是做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所以,深圳四十年辉煌的关键词有两个:一个是创新,一个是实践。
教育方面的创新也是这样,包括我们现在实施的中外合作办学、新型大学的建制、中学和大学的互动等,这些都是创新的举措和探索的方向。深圳在这些方面做了很多尝试,其中不少走在前沿,也取得了很好的成效。
深圳的开放,是面向全世界的开放。我们要用世界的眼光来看中国,也要了解、借鉴世界各地有益的教育经验和创新模式,推动深圳乃至整个大湾区的教育创新,用深圳的传统实践来引导在新时代下的教育改革。
现在,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已经有来自28个国家的学生。不同背景的年轻人在这里一起学习、交流,是非常有益的事情。那么多国际学生愿意到深圳接受高等教育,也说明这座城市的教育正在吸引世界的目光。
APEC“中国年”提供了一个很好的交流契机,让更多人了解深圳,也让我们有更多机会了解世界。
2026年11月3日,在深圳前海石公园拍摄的APEC“中国年”会标装饰(图源:新华社)
《大湾区评论》:
“开放”是今年APEC的重要主题之一。深圳承办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会为粤港澳大湾区的教育融合探索带来哪些机遇?
徐扬生:
APEC是一个非常好的契机,尤其是对粤港澳大湾区的未来发展来说。
大湾区各个地方的发展基础、资源禀赋不完全一样,各有特点,也存在差异。这里有规模庞大的制造业基础、密集的城市群、发达的金融服务业和比较完整的产业链。这与世界上其他产业链很不一样。
所以,大湾区各地既有差异,也有很多可以相互补充、相互融合的地方。差异运用好,就不是障碍,可以成为合作的条件和基础。
深圳承办这次会议,可以为交流合作提供一个更大的平台。从制度衔接、配套服务,到产业协同、科技研究,再到教育合作,都可以在交流中寻找新的可能。
教育不是孤立的。大学怎样与城市、产业、科研更好地联系起来,大湾区不同地方的教育资源怎样相互补充,这些都值得借这个机会继续探索。
谈教育融合:
要有世界观,首先要观世界
《大湾区评论》:
香港中文大学(深圳)是大湾区教育融合的一个鲜活样本,既传承了香港的国际化基因,也根植于深圳的创新土壤。在您看来,教育融合究竟“融”的是什么?
徐扬生:
教育本身是一个融合的过程。我们中华文化里讲的“化”,就是这个意思。我一直跟老师和同学们讲融合的重要性。
中华文化里,有很多关于融合的智慧。比如饺子,就是一个很形象的例子。馅和皮很简单,大家都会做,但把它们放在一起,就不一样了。里面的馅还可以有各种搭配,韭菜、鸡蛋、肉,不同的东西组合起来,可以做出不同的味道。再比如中药,每一味药单独看也许并不起眼,也很便宜,但把不同的药材融合起来,就成为治病良方。
教育也是这样。它不只是传承,也不只是传授某一个学科的知识,还要让不同的文化、经验和思考方式相互联系起来。
我们学校一直在实践这样的融合,主要有三个方面。
首先是学贯中西。我们要把中国和西方作为一个整体来理解。既要了解中国,也要了解西方,把不同的文化和学术传统联系起来,而不是彼此割裂。
第二是古今通汇。把传统的思想、文化与今天的发展,与深圳改革开放的实践联系起来。这个过程既有传承,也有发扬和创新。
第三是文理融合。我常常讲,文科和理科是世界的两面,不是两个世界。学理科的人,要学会欣赏人文艺术;学文科的人,也要理解科学技术。对学生来说,这样才能更全面地认识世界;对社会来说,不同学科之间的交叉与合作,才能更好地发挥各自的作用。
《大湾区评论》:
谈到教育国际化,有人理解为引进国外的教育模式,也有人强调把中国的教育经验介绍出去。您怎么看?
徐扬生:
我觉得,首先要把“国际化”这个概念弄清楚。
“国际”本来就包括中国。有些人对“国际化”有误解,把中国和“国际”放在对比的两端,好像中国在世界之外。但其实,世界文明的发展,也有很多中国人的贡献。中国是世界的一部分,是世界这个大家庭的一员。我们不要自己划出一条界限,把自己剥离出来。
中国要发展得好,一定要了解世界。尤其是今天,中国已经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更需要让我们的下一代真正了解世界,知道不同地方的人怎样生活、怎样思考,怎样看待问题。
所以,国际化教育非常重要。它不只是把什么引进来,或者把什么送出去,更重要的是相互了解、相互学习。
说得简单一点,就是让年轻人“开眼界”。眼界不开,就不知道世界有多大。如果一个人从小到大,只在龙岗走动,可能只有“龙岗观”;只在深圳走动,可能只有“深圳观”。
所以我常常说,要有世界观,首先要观世界。在我们大学,大多数同学都有机会去国外顶级大学学习。同时,每年有数千名同学从国外来这里学习交流。
2026年11月12日,来自12个国家和地区、37所国际合作院校的48名代表齐聚校园,参加港中大(深圳)第九届国际合作伙伴日(图源:CUHK-Shenzhen)
《大湾区评论》:
中国在发展过程中,学习、借鉴了不少西方经验。随着中国不断发展,中国又有哪些经验和思想可以与世界分享?
徐扬生:
正如我刚才所说,中西融合,本来就应该是一个相互学习的过程。
西方有很多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中国也有很多值得世界其他国家朋友学习和借鉴的地方。比如中国在人工智能等领域的发展实践,中国的能源、交通、网络等方面的发展实践,还有中国哲学中对人与人、人与社会、人与自然关系的深刻思考,我想都是世界各地人民在关注和借鉴的。
如果把这种融合看作是两个阶段:过去一个阶段,我们较多地学习西方的理论和经验;走到今天,我们也应该更深入地认识自己的文化和实践,思考我们能够为世界贡献什么。
我觉得,在促进不同文明相互理解、共同发展的过程中,东方哲学可以发挥更重要的作用。这不是说谁要替代谁,而是彼此学习,从不同的思想和经验中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
谈AI时代的教育:
人一定要保持主体的能动性
《大湾区评论》:
您长期从事教育工作。在您看来,教育的本质是什么?
徐扬生:
教育的本质,就是让受教育者能够真正找到自己。在拥挤的世界里、熙熙攘攘的社会里,知道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对什么东西感兴趣,应该走什么样的路,应该到哪里去。
这一点对今天的中国尤其重要。世界发展得很快,大家在这样的变化中,难免有时手忙脚乱、无所适从。越是在这个时候,能够找到自己,就越重要。
《大湾区评论》:
教育要为未来社会培养人才。人工智能时代,我们可以预见的“未来”是什么样的?
徐扬生:
现在能谈的,主要还是今后二三十年的一些趋势。更往后的事情,也不全能看清楚。
在这段时间里,整个世界可能会变得更加智能,信息的获取会更加便捷,科技也有望帮助人们进一步改善生活。人工智能在其中发挥很大的作用。
现在有两种倾向,一些人对人工智能的能力和短期影响估计得很高;也有一些人比较悲观,担心它会全面替代人的工作,甚至替代人类。这些反应都可以理解,但我的观点是,这些观点都有点过于极端。
人工智能发展起来以后,一些工作任务可能被替代,一些行业的用人需求可能发生变化,同时也会出现新的产业、新的职业。我们既要看到冲击,也要看到新的可能。这是自然的,世界的发展就是这样,没有人工智能也会有变化。
《大湾区评论》:
我们应该怎样理解“人工智能”与“人的智能”之间的关系?
徐扬生:
最重要的一点,人一定要保持主体的能动性。
“人工智能”和“人的智能”,虽然都带着“人”字,但意义是完全不同的,不能简单地画等号。“人工智能”是“artificial”(人造的)、非人的东西,是人设计和发展出来的技术系统。“人的智能”是以人为主体的,与自身的生活、实践和社会关系联系在一起。
我们一定要理解“人工智能”和“人的智能”之间的区别。
首先,“人工智能”是根据过去的数据训练产生的,所以它是向前看的;“人的智能”除了运用已有的知识,还会结合自己的自身基因、亲身经历、情感、价值判断,以及对未来的想象等,是向后看的。尤其是面对没有现成答案的问题,我们要往哪里走、为什么这样走,仍然需要人来判断、作出选择,并承担责任。
此外,“人工智能”是集中的智能,集中在机器的某一个部分或部位。“人的智能”是分布式的智能——比如你的脚有智能、手也有智能;你有你的智能,我也有我的智能。每个个体都在不同的环境里思考和行动。
所以,非常颠覆性的创新,很难由人工智能来创造和实现。
总部位于巴黎的人工智能公司Mistral的模型ML4(图源:CNN)
《大湾区评论》:
那么,AI时代对人才提出了哪些新的要求?
徐扬生:
人工智能时代到来以后,对人才的要求其实更高了。
以前,我们会看一个人能不能干、聪明不聪明,做事情有没有效率。现在,如果只比效率,人很难和人工智能比。
这就像发明了汽车以后,我们再去和汽车比赛谁跑得快,那有什么意义?汽车肯定比人快。从某种意义上说,人工智能也会比人更“聪明”。
时代的变化,意味着我们对人才的要求也要变化。我觉得,有几种能力会更加重要。
首先是领导力,包括沟通、判断和协调的能力。未来,一个人需要协作、组织的对象,不只是其他人,还可能包括自动化系统和机器人。你要能够判断应该做什么,怎样把事情做好,而不只是执行一个指令。
其次是实践和体验的能力。人走到不同的地方,会有不同的感受。比如到了湖南,吃一口辣椒,辣究竟是什么滋味?无论别人怎么描述,都无法描述你自己吃一口的感觉。
还有一种非常重要的能力,就是提问的能力。能不能提出一个好问题,反映的是一个人的逻辑能力、思辨能力,也反映他能不能理解别人的处境和背景,有没有同理心。会回答问题很重要,知道什么问题值得问也很重要。
《大湾区评论》:
这些能力应该如何培养?AI时代我们要怎样培养人才?
徐扬生:
我几十年来一直坚持的做法,就是把整个学习过程分成四个阶段:学习的“学”、思考的“思”、实践的“践”、领悟的“悟”。
第一个阶段是“学”。学习要勤奋,也要全面,不能只记住零散的知识,还要理解它们之间的整体联系。在基础教育和高等教育方面,我们的学生有很多长处。
第二个阶段是“思”。这就更进一步了,需要总结的能力、分析的能力和独立思考的能力。
在知识检索、信息整理等“学”的方面,人工智能已经能做得很好。在分析、推理等“思”的方面,人工智能确实可以帮助我们完成一部分工作,而且做得不错。但这并不意味着,人就可以不思考了。恰恰相反,你更需要判断它说得对不对,哪些地方还值得追问。
第三个阶段是“践”。实践的能力非常重要。不过现在,从中小学到大学,学生亲身实践、参与体验的机会和深度,都还有加强的空间。
在这一点上,人工智能还很欠缺。人工智能可以通过文字、图像获取信息,具身智能也可以借助机器人、传感器与环境互动。但这些,不能等同于一个人的亲身经历。听别人讲、看别人做,与自己去做一遍,收获是不一样的。“践”是人的强项,但我们没有用好;“践”也是人工智能的弱项,短时间很难改善。正因如此,我们更应该重视。
第四个阶段是“悟”。没有实践,光靠课堂上的学习,很多东西是很难真正“悟”出来的。如果没有悟,就说明你学到、想到的东西,还没有充分转化成自己的认知。你可能知道一些道理,但遇到真实的问题时,未必理解它,也未必用得出来。一定要到“悟”的层面,才能算完成了整个学习的过程。
所以,学习不能停留在“学”和“思”,还要走向“践”和“悟”。尤其是在人工智能时代培养人才,后两个阶段很重要。学生参加不同的实践活动,接触不同的人和事,才会有自己的体会,慢慢形成自己的判断。这对他们的成长很重要。这也是我们和人工智能与机器人之间一个重要的区别。
伦敦大学学院校长斯彭斯表示,中国在科研与高等教育领域的发展水平“显著跃升”(图源:新华社)
中国大学,
不能一直跟在别人后面
《大湾区评论》:
人工智能正在改变全球产业发展和治理方式。在亚太地区的人工智能治理与规则合作中,大湾区的产学研协同能否提供有自身特色的中国经验?
徐扬生:
应该积极去探索,也应该努力作出贡献。
科学研究怎样与教育结合,怎样与产业结合,技术发展以后怎样更好地服务社会,这些都需要实践,也需要相应的规则。
现有的很多规则,是在过去的技术条件和发展格局下形成的。现在技术变了,世界也在变化,我们就需要参与讨论,探讨哪些规则还适用、哪些需要完善、哪些新的问题需要共同解决。中国应该更加主动、积极地参与国际规则的讨论与制定,为解决共同问题作出贡献。
但参与规则制定,最终需要具体的人。哪些人能够来参与?这些工作他们是否了解相关领域,能不能与不同背景的人沟通,能不能把自己的想法清楚地表达出来?
我有一些在国际机构工作的朋友,他们都谈到,有时很难找到合适的中国年轻人才。这提醒我们,大学在高层次人才培养上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所以,我们学校正在着力培养这样的人才,包括公共政策学院以及其他相关学院都在进行探索。我们需要培养能够运用国际通行的语言、理解国际事务的运行机制和规则,并参与政策研究与规则讨论的人。这样的人才,对中国的发展很重要,对世界文明的发展也非常重要。
香港中文大学(深圳)校园(图源:CUHK-Shenzhen)
《大湾区评论》:
面对世界格局和全球治理的变化,中国大学应该扮演怎样的角色?
徐扬生:
随着中国的发展,中国大学扮演的角色越来越重要。
过去,在不少领域,我们更多是在学习、借鉴、跟踪(follow up)别人。这是一个发展阶段。但如果以后还完全沿着这条路走,人家怎么走,我们就怎么走,是不够的。
世界在变,亚太地区在变,中国所处的位置也在变。中国大学不能一直停留在跟踪和模仿上,而要努力作出自己的原创贡献,在一些重要领域发挥引领作用。
这不是说不向别人学习了。恰恰相反,越要作出有价值的贡献,越需要了解世界,也越需要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我们要教育孩子、教育下一代,既有世界的眼光,也有中国的精神,有中国的文化,能够把自己的成长与中国、与世界文明的发展联系起来。
用世界的眼光、用中国的精神来引领世界,为世界文明向前发展作出贡献。这是现时中国大学应有的担当。
“亚太中国说”专题片《对话徐扬生:AI时代,教育不能只培养“跑得快”的人》
*本文收录于“亚太中国说”系列对话,同名专题片在大湾区评论视频号同步发布。精彩内容敬请关注!
2026年是APEC“中国年”,在这一历史性时刻,前海国际事务研究院旗下新媒体平台“大湾区评论”联合《21世纪经济报道》共同推出“亚太中国说”系列专题对话,邀请粤港澳大湾区及全国知名学者、业内专家展开深度对话,系统呈现各界对APEC“中国年”的思考、对亚太区域合作的展望,以及对大湾区在亚太格局中角色与使命的深刻洞察,为APEC中国年汇聚智慧与力量。
“亚太中国说”出品团队
联合出品|前海国际事务研究院 南方财经全媒体集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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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监制|冯箫凝 王炳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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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11-16 20:0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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