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皖新闻 2026-11-18 17:36:18
山不会说话。但总得有人替它开口。2026 年 11 月,当 “中国三叠纪大别山超高压变质带” 以全省第一个世界地质遗产地的身份被世界记住时,很少有人知道,为了读懂天柱山下那三处露头,一个安徽人已经读了四十年 —— 他叫郑永飞,中国科学院院士。
十一月的一张证书
2026年11月6日,葡萄牙南部,蒙希克。
国际地质科学联合会(IUGS)地质遗产专题会议活动现场,第三批100个世界地质遗产地名录正式公布。
名单里有一个很长的名字:Triassic Dabie Ultrahigh-pressure Metamorphic Belt, China。
中文名是“中国三叠纪大别山超高压变质带”。
对安徽来说,这块牌子等得太久了——全省第一个世界地质遗产地,零的突破。同批入选的还有四川鲜水河断裂、重庆云阳中侏罗世恐龙化石群;至此,中国世界地质遗产地增至13处。
而这块牌子的核心区,只有三处露头:潜山市新店、潜山市韩长冲(双河)、岳西县碧溪岭。三处都在天柱山世界地质公园413.14平方公里的范围内,像一部两亿多年前的地质史书,被翻开的三页。
新店那一页上,有一颗金刚石。1992年,安徽省地质调查院徐树桐等在《科学》杂志发文,报道在新店榴辉岩中发现微粒金刚石——这是全球变质岩中的第二例、榴辉岩中的第一例。
韩长冲那一页最“全”。约一平方公里的范围内,片麻岩、大理岩、硬玉石英岩三类围岩中的榴辉岩同处一个露头,超高压岩石类型之丰富,在大别造山带里少见。自上世纪90年代以来,这里一直是国内外学者反复“解剖”的经典露头。
碧溪岭那一页最“大”。约1.5平方公里,是大别—苏鲁造山带内规模最大的榴辉岩—橄榄岩块体,规模居全球第二。岩体与围岩的接触关系,站在路边就能看见。
读懂这三页,科学家用了将近四十年。而把这三页翻译成世界能读懂的语言的人里,有一个安徽人的名字,出现在几乎所有版本的参考文献中:郑永飞。
十七岁那堂自然课
1959年10月,郑永飞出生在安徽长丰一个普通农家。
1976年,17岁的他在长丰县松棵小学附中当民办教师。自然课上,他给小学生讲地球的结构、讲板块构造——那时候他自己也未必想到,这些挂在墙上的图,会成为他一生的饭碗。
1978年,他考入南京大学地质学系;1982年获学士学位,1985年获硕士学位;1987年赴德国哥廷根大学,1991年获博士学位,随后在图宾根大学做博士后。1993年,他回国,到中国科学技术大学任教。
那一年,全世界的地质学家都在往大别山跑。
1987年,南京大学许志琴在公园内岳西县菖蒲的榴辉岩中识别出柯石英,这是亚洲首例变质柯石英;1992年,新店的微粒金刚石问世。柯石英和金刚石,是两把刻度明确的“尺子”:地表以下超过80公里,石英才会变成柯石英;超过120公里,石墨才会变成金刚石。
两把尺子一起读,结论近乎“离经叛道”:这些如今裸露在山坡上的石头,曾被带到地下80至120公里的上地幔,又回到了地表。而在经典板块构造理论里,密度小、浮力大的大陆岩石圈,是“下不去”的。
“当时,就在离我们不远的大别山地区发现了超高压变质矿物,能够证明大陆板块可以俯冲。这对板块构造来说是一次革命,全世界都非常关注。”多年后,郑永飞这样回忆那个起点。
全世界都在看石头。他决定去看石头里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同位素。
一枚炸了两亿多年的“冰淇淋”
在韩长冲(双河),郑永飞测出了一组让同行坐不住的数据:榴辉岩的氧同位素δ18O最低到-2.6‰。
这个负值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块岩石在俯冲之前,被大气降水改造过——而且是新元古代“雪球地球”时期那种又冷又轻的雨水。更奇怪的是,它被带到地幔深处,居然没有与地幔的氧同位素混匀,还留着当年雨水的“指纹”。
如果大陆地壳真的深俯冲了,为什么榴辉岩没有与地幔达到氧同位素平衡?还是说,它根本就没有俯冲下去?
郑永飞的推断是:它下去了,但没待久。
他用了一个后来被反复引用的比喻——“油炸冰淇淋”。冰淇淋下油锅,外层瞬间炸得滚烫,芯子还是凉的。冷的大陆地壳进入热的地幔,也只能“短暂居留”,待久了就会化掉。所以大陆板块的俯冲与折返,是一个“快进快出”的过程。
这个模型,上世纪90年代提出时只是一个假说。要让假说变成理论,得拿数据说话。此后十年,他几乎每天都泡在实验室里:早晨七点多上班,晚上七点左右下班,一周七天。同事给他起了个外号——“三七教授”。
十年之后,同位素年代学和地球化学的证据把那枚“冰淇淋”焊死了:大陆板块的俯冲和折返,确实是“快进快出”。在此基础上,他带着团队闯进“俯冲带化学地球动力学”这个国际前沿,进一步证明板块构造在大洋俯冲带和大陆俯冲带的运行规律具有一致性。
2009年12月,郑永飞当选中国科学院院士。
把实验室搬到露头边
对天柱山来说,郑永飞院士不只是一个在论文里出现的名字。
2009年5月18日,他走进岳西菖蒲的碧溪岭。那天,他在当地的留言簿上写下几行字,蓝色墨水,落款“郑永飞 2009.5.18”。纸页已经泛黄,如今成了这段缘分最早的物证。
2010年7月,天柱山申报世界地质公园的材料评审和天柱山地质遗迹保护项目审核会议在天柱山召开。由中国科学院院士郑永飞、安徽省地调院有关负责同志等组成的专家组,逐项评审了申报材料和保护项目。一年后的2011年9月,天柱山在挪威召开的世界地质公园大会上获批,成为中国第25个、全球第74个世界地质公园。
“申世”成功后的这十五年里,他一次次把会场搬到山脚下。
2016年4月15日至19日,第八届变质岩专业委员会学术研讨会暨中国矿物岩石地球化学学会变质岩专业委员会2016年度学术讨论会在中国科大举行,安徽省地质学会、安徽省地质调查院、天柱山世界地质公园管理处协办。160多名专家学者到会,郑永飞院士致辞并作主题报告。18日至19日,与会者进山,一口气看了野寨、新店、五庙、碧溪岭、韩长冲五处超高压变质岩体露头,又到北区看了天柱山花岗岩体。
2018年4月27日至5月3日,2018年俯冲带岩浆岩高级研讨会在合肥举行,中国科大、中国科学院壳幔物质与环境重点实验室和天柱山世界地质公园管理处联合承办,200多名专家学者参会,郑永飞与吴福元两位院士致辞。5月2日,队伍开进天柱山,郑永飞院士带着赵子福教授、戴立群副教授,就考察点的基本地质情况、研究历史、研究进展和前景,在露头边讲了一堂课。
同年5月4日至8日,第十九届全国包裹体与地质流体学术研讨会在中国科大召开,郑永飞院士致欢迎词;5月7日至8日,代表们又进大别山,围着超高压榴辉岩、大理岩、变质脉体、超临界流体和天柱山花岗岩体现场讨论。
2022年9月5日至6日,已是安徽省政协副主席的他率队来安庆调研,行程里专门留了一站——天柱山地质公园博物馆。照片里,他站在蓝色的展墙前,看的是天柱山超高压变质带的分布图。
中国矿物岩石地球化学学会化学地球动力学专业委员会主任、中国科大教授赵子福说过一句话:天柱山的花岗岩,对认识大陆从俯冲、碰撞到造山带垮塌隆升晚期阶段的完整过程有指示意义。这也是郑永飞院士反复讲给地方听的话——这座山不只是风景,它是一段可以被读出来的地球历史。
一本签名簿上的两个名字
韩长冲的巡护员秦青山,随身带着一本旧笔记本,收在一个红色布袋里。
谁来考察过、哪天来的、说过什么,他一笔一笔记下来。本子上有杨经绥、郑永飞、张宏福等院士的签名,也有三十多个国家学者的名字。
2024年10月,国际地球深部探测与应用学术研讨会闭幕后,南京大学教授王勤带队来此考察,国际地科联主席哈希娜·穆里同行。在韩长冲,穆里和秦青山合了影,也翻看了那个本子。
一个是不拿一分报酬、守了半辈子石头的农民,一个是把这块石头写进国际前沿理论的院士。两个名字落在同一页纸上,中间隔着的是同一件事:守住它原来的样子。
郑永飞院士说过:“我的‘天然实验室’遍布祖国大地的主要山脉。去的最多要数大别山脉,每年都去,少则一次,多则数次。”
他还说过:“大别山地质特色鲜明,海拔不高、位置不偏,带着学生们在那里现场验证实验室成果,这种天大地大、‘万物与我为一’的感觉非常痛快。”
把山读给世界听
四十多年间,许志琴、徐树桐、李曙光、郑永飞、金振民等院士专家先后在这条带上工作;三十多个国家的学者参与合作,论文逾千篇,成果获5项国家自然科学奖、科技进步奖。中外地质学家给这条带的评价是:“超高压变质作用和大陆动力学研究的圣地”。
这一次,国际地科联在名录里给出的定性是:“地球上规模最大、延伸最广、保存最完好的超高压变质带。”
郑永飞院士今年六十七岁。他依然是中国科学院壳幔物质与环境重点实验室主任,依然带学生,依然每年进山。他的办公室里书堆到顶,也挂着自己写的字——他偏爱柳体,因为柳体“骨力遒劲,结体严紧”,和他做学问的路子像。
一枚炸了两亿多年的冰淇淋,一个十七岁在乡下讲板块构造的民办教师,一条被挤进地幔又爬回来的大陆地壳,三者之间隔着的,是一个人的四十年。
世界地质遗产地这块牌子,挂在天柱山。但它真正的分量,落在三处不起眼的露头上,也落在一个安徽人几十年不肯挪开的脚步里。
山不会说话。所幸有人替它开口。
大皖新闻记者 蒋六乔 通讯员 夏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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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11-18 16:4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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