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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过几曾姜伯约:姜维北伐
燃烧的岛群 2026-11-20 11:07:43

公元264年,正月十八,成都。


三天前,这座城市刚刚换过一次主人。魏军进了城,蜀汉的皇帝刘禅已经搬出了皇宫,旧臣们正在排队登记新官职。大局已定,一切都在收尾。然后,宫城里忽然响起了鼓声。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带着本部兵马冲出大营,一路擂鼓,一路放火。魏兵不约而同地跟着他往里冲。不是为了打仗,是因为有人告诉他们,钟会已经挖好了大坑,备好了几千根木棍,要把不肯跟他造反的魏将全部打死在坑里。

 

乱兵冲进殿门的时候,一个老人正带着几十个人守在里面。此时他六十三岁,一人杀了五六个人,然后被砍倒。事后,魏兵剖开了他的肚子。

 

《世语》里留下了一句话,五个字。胆如升大。一升,汉代大约两百毫升。但你今天在网上看到的版本,几乎都是胆大如斗。一斗是十升,两升的十倍。连他的胆,都被后人夸大了十倍。

 

而他,叫姜维,字伯约。

 

这就有趣了,一个被骂穷兵黩武的亡国将领,死后的胆要被人放大十倍才够用,而他真实的、只有二百毫升的那颗胆,反而没人提。

 

 

但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他的胆有多大。真正的问题是,一个被敌国史官骂穷兵黩武、被后世论者指为亡国诱因的人,为什么在国已经亡了之后,还要押上全家性命,去赌一局根本不可能赢的棋?

 

两个多月前,他的国家已经投降了。他的皇帝还活着,被魏军承制封了个骠骑将军,还住在原来的宫里。他自己在钟会的军营里出则同舆,坐则同席,是被奉为上宾的降将。

 

他本可以在成都安安静静地活下去。以他的名声和才能,在魏晋朝廷里谋一个职位,不难。但他选了正月十八。

 

 

魏太和二年,公元228年,春天。天水郡冀县。二十七岁的姜维在这里做上计掾,兼州从事。他的父亲姜冏做过郡功曹,羌戎叛乱时"身卫郡将,没于战场",死了。他因此被赐官中郎,参本郡军事。《三国志》说他"少孤,与母居,好郑氏学"。

 

一个边郡的年轻人,读的是郑玄的经学,做的是郡里的文吏,家在敌国边境,父亲死在平叛的战场上。按正常轨迹,他这辈子会在天水郡做到太守,或者调到洛阳做个郎官,然后死掉,史书上不会有一行字。

 

改变这一切的,是一个叫马遵的人。

 

那年春天,诸葛亮第一次北伐,出祁山,南安、天水、安定三郡皆应亮。天水太守马遵当时正带着姜维、功曹梁绪、主簿尹赏、主记梁虔等人在外巡视。一听说蜀军将至、属县纷纷响应,马遵做了一个决定:他怀疑身边这些本地人都有异心,于是连夜跑去了上邽。

 

姜维等人发现太守跑了,赶紧追。追到上邽城下,城门已经关了,不让他们进去。他们只好回头去冀县。冀县也不让他们进。《三国志·姜维传》:"维等觉太守去,追迟,至城门,城门已闭,不纳。维等相率还冀,冀亦不入维。维等乃俱诣诸葛亮。"

 

后世往往把这一幕写成了弃暗投明,写成了良禽择木。演义里甚至给他安排了一场和赵云的单挑,一场和诸葛亮的彻夜长谈,一副我早就在等明主的姿态。

 

而正史里没有这些,正史里只有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跑到自己郡的城下,被自己人关了门。再跑回自己县的城下,又被关了一次门。他不是选择了蜀汉,他是被魏国关在了门外。

 

顺便说一句,诸葛亮撤退时,拔西县千余家及维等还,而姜维从此与母亲失散。一个把母亲丢在敌国的人,在讲究孝道的时代,是要被戳脊梁骨的。这一点,姜维自己知道,蜀汉的人也知道,后世骂他的人更知道。

 

那,千古诸葛亮究竟看中了他什么呢?

在诸葛亮给留府长史张裔、参军蒋琬写了两封信里,专门说这个人:"姜伯约忠勤时事,思虑精密,考其所有,永南、季常诸人不如也。其人,凉州上士也。须先教中虎步兵五六千人。姜伯约甚敏于军事,既有胆义,深解兵意。此人心存汉室而才兼于人,毕教军事,当遣诣宫,觐见主上。"

 

三句评语,把姜维一生的三个支点都定了:出身、才能、立场。那年,姜维二十七岁。而诸葛亮出山辅佐刘备那一年,也是二十七岁。于是,后来就有了那个流传千年的故事,诸葛亮收姜维为徒,授以兵法,临终托付北伐大业。

 

然,这个故事很好看,可惜它是小说。他从来不是指定接班人。

正史上,诸葛亮的接班人,是有明确答案的。《汉之季》里记了那个著名的场面:诸葛亮病重,后主派李福去问后事。诸葛亮说,我死后,蒋琬可以接。

 

李福问,蒋琬之后呢?文伟可以继之。文伟,是费祎的字。然后再问,诸葛亮就不说了。

 

换句话说,蒋琬、费祎,是他能明确交代的两代。至于第三代,不在他的计算之内。因为他知道,那已经不是他能决定的事了。

 

而姜维在哪里呢?事实上,羁旅托国这四个字,才是姜维一生的底色。所谓羁旅,是寄居在外的旅客。托国,则是把身子托付给这个国家。他不是蜀汉的人,他是被蜀汉收留的人。这两者的区别,在太平年月只是一点心理上的疏离,可到了权力场上,它就是天花板。

 

而姜维真正上位,靠的也不是诸葛亮遗命,而是蒋琬。延熙六年(243),蒋琬做了一次人事安排,把姜维推上镇西大将军、领凉州刺史的位置,让他成为唯一担负北伐使命的人。再往后,他做了卫将军,与大将军费祎共录尚书事。

 

这听起来很风光。但有一件事,姜维始终没有拿到:那就是开府的权力。

 

蒋琬、费祎都能开府,都能组建自己的幕府,形成独立于成都之外的军政中枢。姜维不能。终其一生,他都是一个高级将领,而不是宰辅之臣。

 

这就是他的位置,他能打仗,能带兵,能替这个国家去死,但他进不了那个决定要不要打的房间。

 

《三国志·姜维传》:"维自以练西方风俗,兼负其才武,欲诱诸羌、胡以为羽翼,谓自陇以西可断而有也。每欲兴军大举,费祎常裁制不从,与其兵不过万人。"


而诸葛亮之后,蜀国的北伐之志几乎荡然无存。每次姜维要大兴兵,费祎就砍他的兵。给多少?不超过一万人。一万人是什么概念?不到当时蜀汉总兵力的十分之一。

 

据《汉晋春秋》记载,他大意是说:我们这些人比起丞相,差得太远了。丞相都没能北定中原,何况我们?不如保境安民,守住社稷,等更有能力的人来做这件事。不要抱着侥幸心理,想毕其功于一役,万一不成,后悔都来不及。

 

可以说,姜维与费祎在北伐上的立场分歧,主要来自他们迥然不同的身份。姜维是季汉朝堂上屈指可数的雍凉人,他的故土在敌境,打回故乡去成为他在季汉政权唯一的奋斗目标,也是他施展才能、建功立业的唯一途径。

 

故而某种意义上,这不仅是战略分歧,也是身份分歧。更冷的一层是:费祎卡他的兵,不只是因为理念。谁主导征伐,谁就接管军权,进而主宰内外政事。姜维一年年出兵,就会形成姜维掌军于外、费祎主政于内的二元格局。那费祎这个大将军,就只剩一个头衔了。

 

当然,如果历史就这么走下去,也许姜维从此不过是一个蜀国名将,最终他或许与其他张翼、廖化等人随着时间的演变,而埋没于浩瀚的史书中。

 

但谁也未曾想到,一个意外却偏又把姜伯约的命运再次逆转。

 

延熙十六年(253)正月初一,汉寿。大将军费祎办岁首大会,招待宾客群僚。酒过三巡,他有些醉了。座上有一个叫郭循(郭脩)的人,他是曹魏的降人,当年姜维打西平郡时俘虏的中郎,被带回来推荐给朝廷任用。

 

就在酒杯放下的一刻,郭循从马鞭里抽出一把小刀,直刺费祎的腹心。数日后,费祎死。谥敬侯。

 

这案子是三国时期最大的一桩疑案。曹魏那边立刻认领了。魏帝下诏,把郭循夸成勇过聂政,功逾介子的义士。但裴松之的判断是,这事跟曹魏没关系。费祎是蜀汉出了名的保守派,是北伐最强烈的反对者,他一死,北伐派就占上风。刺杀他对曹魏来说,有百害而无一利。

 

那会不会是姜维呢?疑点确实有,姜维少年时曾阴养死士,有豢养刺客的前科;郭循是他俘虏、他举荐的;两人在北伐问题上有激烈政见之争;费祎一死,姜维是最大受益者。

 

但姜维身上的嫌疑,作为国君的刘禅难道看不出来吗?为什么不见他对姜维做任何调查和拷问?这恐怕是因为费祎之死,真正的获益者是刘禅,而他巧妙地将自己择得干干净净,让姜维背负了世俗之讥。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或许少有人注意到,正是在费祎之后,刘禅不再安排有大臣录尚书事。换言之,蜀汉自诸葛以来的军政一体,此时已被肢解。

 

当然,对这种悬案,我不打算在这儿下判断。不过费祎死后的第二年,姜维就带着几万人出兵了。你说他继丞相之志也好,终得付平生所愿也罢。总之,姜维总算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具有了蜀国大兵团的指挥权。

 

 

而有关姜维北伐,一般会看到至少三种统计。

第一种,来自《三国演义》的九伐中原。

第二种,来自各种网络写手,即有五胜四平两负;或者四胜五平两负;或者大胜两、小胜三、相拒不克四次、小败一次、大败一次。

第三种,则来自认真数过史料,或者说非常扣字眼的。

 

比如《汉之季》就给出了一个可以复核的版本:姜维北伐前后跨度二十三年(240—262),共十一次。大胜一次(洮西之战),小胜两次(襄武之战、迎胡王),大败一次(段谷之战),小败两次(麹山之战、侯和之战),相拒不克五次。

 

三次不同的数字,其实也说明了同一件事,即姜维的北伐,没有决定性胜利,也没有决定性崩溃。它不是九伐中原的悲壮史诗,也不是屡战屡败的笑话。它是一场在国力绝对劣势下,持续二十三年的放血。

 

当然,这是放敌人的血,也放自己的血。

 

 

 

先看一组数字,你就明白这场放血的底色。

在蜀汉亡国时,其交出的家底是:户二十八万,口九十四万,带甲将士十万二千,吏四万。而曹魏发动灭蜀之战,一次就动用了:钟会十余万众,邓艾三万余人,诸葛绪三万余人。加起来,十八万上下。魏国一次战役投入的兵力,比蜀汉全国的军队还多将近一倍。

 

当然,近些年也有史料说,这个记录未必是指蜀国的真正人口,毕竟古代除了在籍的人口,也还会有各种散户、奴隶和脱籍的游民、野人。只不过总体魏国总人口和经济强于蜀汉还是不争的。

 

然而,虽说手里兵力一直受限,但姜维也没白打,几场仗打下来,慢慢摸索出了一套最适合自己的打法,核心说穿了就是八个字:断陇、联胡、歼敌、移民。

 

其通常不跟魏军在秦岭天险死磕硬碰,专挑陇西、南安这种边郡下手。毕竟这地方他熟啊,地形门儿清,羌胡人脉也广,相当于在半主场打仗,天然不吃亏。

 

遇上叛魏的羌胡部落,能拉过来的就全拉过来,连人带部落一起迁回蜀汉。这么干好处是既补了自家的人口缺口,又能扩充兵源,顺便还挖了曹魏的墙角,一举多得。

 

而具体对阵上,姜维并不傻乎乎地硬攻坚城,就变着法儿把魏军引出来打野战,吃掉对方一波有生力量就撤。撤军的时候也不白跑一趟,顺手把当地老百姓全迁回国内,一点点蚕食曹魏的实力。

 

这套路子,说穿了都是被蜀汉国力弱的现实给逼出来的,但也刚好是姜维最擅长的打法。后面十几年的北伐,他基本都是照着这个路数来的。

 

其最终目标是,一步步吃掉曹魏雍凉地区,先拿下陇西、南安、天水、广魏四郡,切断关中跟凉州的联系,再以凉州为基地东进关中,最终兴复汉室。

     

姜维历次北伐一览。

需要说明是,姜维北伐之所以一直以来的计算不同,乃是很多人把姜维在未接替费祎前所打的仗都统计在内了。其实严格来说的话,上述作战更多是蒋琬和费祎组织的防御和骚扰性作战,真正等到姜维能主导蜀国的核心大兵团时,那已经是延熙十八年后了。不过这里考虑很多人的感观,我们还是把老姜前面的历次北伐参战都统计在内。

 

姜维头一回独立领兵北伐是在延熙三年,也就是公元240年,那会儿蒋琬刚接掌军政大权,想试试经略凉州的路子到底行不行,就派姜维带支偏师去陇西走一趟,名义上是进攻,实则就是武装侦察,顺便摸摸魏军西线的底。

 

而当时曹魏西线话事人是雍州刺史郭淮,这可是个老江湖,从曹操时期就驻守雍凉,跟诸葛亮都对线过好几次,打仗稳、熟边情,成了姜维前期最主要的对手。

 

正史上,郭淮和司马懿的军事本领往往是被人低估了的。

 

而这一趟,蜀汉这边说白了就是试探,主要想看看魏军部署、拉拢下当地羌胡、验证下路线顺不顺,没打算真打大仗。姜维当时38岁,官居中监军、征西将军,头一回自己带队,手里也就几千中军精锐,也没带其他名将。

 

结合当时军制和后面的记载推算,蒋琬执政初期汉中总兵力大概五万,分成中军、各处守军和机动部队,姜维偏师出征,按后面费祎时期每次给兵不超一万的惯例,这次也就五千到八千人,本质就是支武装侦察队。清代顾祖禹在《读史方舆纪要》里也提过“维初出陇西,兵不满万”,跟这个推断基本对得上。

 

其行军路线从汉中沔阳,也就是今天陕西勉县的北伐大本营出发,往西走祁山道北段,出祁山后往西北拐,进了曹魏陇西郡,目标是羌人聚居的强中地区,大概在今天甘肃临洮东南。郭淮主力本来驻扎在上邽也就是今天甘肃天水,收到消息立马沿渭水西进,直接插向蜀军侧后方,想断姜维的退路。

具体打起来其实没什么大场面,姜维带着兵摸到祁山以北,本来想联系当地羌族首领迷当一起反魏,结果郭淮消息传得快,立马带着部队往西赶。

 

《三国志·魏书·郭淮传》里原文写着:“正始元年,蜀将姜维出陇西。淮遂进军,追至强中,维退,遂讨羌迷当等,案抚柔氐三千余落,拔徙以实关中。”

 

事实上,姜维也是个务实的人,一看对方主力到了,自己这点家底犯不上硬拼,直接下令撤军,顺着原路就回了汉中,全程没敢深入魏境。郭淮也没深追,转头就收拾那些跟着起哄的羌胡部落,把三千多户氐人全迁到关中,从根上杜绝后患。

 

 

这一仗蜀军全须全尾撤回来,没啥损失,曹魏也顺利平了羌乱,陇西防务反而更稳了,说白了就像一次武装巡逻。但别看仗小,意义不小,既验证了陇西这条线走得通,摸清楚了郭淮的指挥风格,也打草惊蛇让曹魏加强了对羌胡的管控,后面再拉拢部落难度就大了,不过也算是坚定了蒋琬和姜维经略凉州的大方向,后面好几次偏师西征都是顺着这个路子往下走。

 

转眼到了延熙十年,也就是公元247年,陇西那边出了大乱子,曹魏陇西、南安、金城、西平四个郡的羌人联合造反,带头的饿何、烧戈、伐同、蛾遮塞一帮人一边围攻城邑,一边向南边蜀汉求援,凉州还有个胡人首领叫治无戴也跟着起兵,整个雍凉乱成一锅粥,曹魏西线直接吃紧。

 

这时候,姜维已经当上卫将军,跟大将军费祎共录尚书事,多少有了点话语权,他觉得这是联结羌胡的绝佳机会,坚决主张出兵接应,这就是他第二次北伐。

 

这一趟蜀汉的核心目标很明确,就是接应叛魏的羌胡部落,把人口全迁回来,顺便打击下魏军西线刷刷存在感;曹魏那边则是先平羌乱,绝对不能让蜀军跟叛军会合,保住雍凉稳定是头等大事。

 

兵力上蜀军还是费祎限制下的标准配置,大概一万人,加上白虎文、治无戴这些羌胡盟军几千人,总作战力量一万五千人左右。曹魏这边郭淮还是主将,当时已经是前将军、雍州刺史,副将是夏侯渊的二儿子夏侯霸,时任讨蜀护军、右将军,屯兵为翅,雍州主力加地方郡兵总共两万五千人左右,既要分兵平叛又要分兵挡蜀军,兵力其实不算宽裕,全靠郭淮调度得当。

这一仗的核心就是会合两个字,姜维想跟羌胡合兵,郭淮就偏不让他们凑到一块儿。姜维从汉中出发走阴平道北上,直奔洮西也就是今天甘肃临洮以西,那是羌乱核心区,也是接应叛军最好的位置。郭淮主力从狄道南下,夏侯霸驻守为翅也就是今天甘肃岷县东南,正好卡在蜀军必经之路上。

 

开打之后郭淮召集手下商量对策,大多数人都说先平羌乱再打蜀军,郭淮不这么想,他一眼看穿了姜维的意图,说:“今往讨之,是使维计成也。不如先赴西,破贼则维自退矣。”

 

于是,郭淮带着大军南下,直接插向蜀军侧翼。姜维果然正在打夏侯霸的防区,听说郭淮大军到了,怕被前后夹击,赶紧撤军。蜀军撤了之后,郭淮集中兵力平叛,先后打败饿何、烧戈,降服了几万落羌人,但治无戴、白虎文这些部落还是跟着姜维去了蜀汉。

 

最后,战术上两边没打什么大决战,蜀军接应了部分羌胡就主动撤了。战略上曹魏平了羌乱稳住了统治,蜀汉拿到一批人口也扩大了陇西影响力,算是各有收获。

 

不过,这一仗也验证了羌胡为援这条路走得通,给后面北伐积累了资源,同时也让姜维明白正面硬刚很难突破郭淮的防线,后面打仗就更侧重机动和奇袭了,他自己在军中的地位也更稳了些。

 

公元248年,凉州胡人首领治无戴带兵围攻武威,家属和老巢都留在西海,郭淮知道了打算千里奔袭直接端他老窝。姜维听说后决定第三次出兵,把治无戴部落接应到蜀汉来。

 

两边兵力跟上一年基本持平,蜀军大约万余,魏军两万多人,区别是这次蜀军还分了兵,姜维带主力西进接应,留阴平太守廖化带几千人在成重山筑城,收拢打散的羌人当后方据点,这一分兵就给了郭淮各个击破的机会。

 

廖化大家都熟,他是从刘备、诸葛亮时期一路打过来,实战经验很丰富,但这次手里兵少,就成了郭淮盯上的软肋。郭淮召集众将开会,手下人都说姜维往西接应胡人,廖化据险守城,分兵会削弱实力,不如全军西进趁他们没会合切断联系。

 

而郭淮又有不同想法,他说:“今往取化,出贼不意,维必狼顾。比维自致,足以定化,且使维疲于奔命。兵不远西,而胡交自离,此一举而两全之策也。”

 

翻译过来就是,咱们现在去打廖化,出乎姜维意料,他肯定得回救。等他赶回来咱们早就收拾完廖化了,还能让姜维来回跑疲于奔命,不用大老远往西跑,蜀胡联盟自然就散了,一举两得。

 

于是,郭淮安排夏侯霸带兵黏住姜维主力,自己带大军去打成重山的廖化。事情发展跟他算得一模一样,姜维正在西进,听说廖化被围只能往回赶。廖化靠着筑城工事死守,但兵太少撑不了多久,姜维赶回来后跟郭淮对峙了几天,知道战机没了,带着廖化和部分羌胡百姓撤了回去。

 

这一仗,蜀军没能完整接应治无戴的部众,但成功救出了廖化的部队和部分羌人,主力没受损失。而魏军亦达成了不让蜀胡合流的目标,挫败了姜维的计划。

 

不过换个角度,郭淮攻其所必救的战术再次奏效,说明他已经把姜维的作战风格摸透了,姜维也因此意识到分兵的风险,后面北伐就更注意集中兵力,尽量不搞多线分兵,而廖化也经此一役成了他后来北伐的核心副手之一。

 

到了延熙十二年也就是公元249年,曹魏出了件改变格局的大事,高平陵之变。司马懿诛杀曹爽一党掌控朝政,国内政局动荡得厉害,夏侯霸因为跟曹爽关系好怕被清算,直接投奔了蜀汉。姜维觉得魏国内乱正是北伐的好机会,发动了第四次北伐,这一次他想玩个大的,直接在魏国境内钉个钉子。

 

蜀汉的算盘是在曲山筑城,建一个前进据点,慢慢联结羌胡部落,一点点蚕食陇西郡县;曹魏那边自然是要把这个前沿据点拔掉,把蜀军赶出去,稳住雍凉局势。

 

兵力上蜀军总共有一万五千人左右,句安、李歆带五千人守曲城,姜维带一万主力在外围机动准备打援。说起来这个操作我是很看不懂的,姜维难道就未曾想过,以当时蜀汉的国力,就算魏军不来,也很难应付这种敌境内的长期驻扎吗?毕竟就算丞相最后在五丈原想搞屯兵,不也最后都没搞成吗?

 

而无论如何把,当曹魏这边收到消息后,当即着已经升了征西将军的郭淮,都督雍凉诸军事,总兵力三万余人,其副将有足智多谋的雍州刺史陈泰,还有擅长预判的南安太守邓艾,以及讨蜀护军徐质,陈泰带两万人围城打援,郭淮带一万主力在后接应。

 

郭淮跟陈泰商量对策,陈泰说:“曲城虽固,去蜀险远,当须运粮。羌夷患维劳役,必未肯附。今围而取之,可不血刃而拔其地;纵其有救,山道险难,非行兵之地也。”

 

意思是曲城虽结实,但离蜀汉太远运粮费劲,羌人也受不了姜维的劳役不会真心归附,围起来就能不流血拿下来,就算他来救,山路难走也成不了气候。郭淮采纳了这个围城打援的方案,让陈泰带着徐质、邓艾包围曲城,直接切断了粮道和水源。

 

城里的蜀军很快就撑不住了,只能靠攒雪水过日子,情况危急。姜维听说后带兵从牛头山回救,跟陈泰对峙。陈泰下令坚守不战,同时建议郭淮派兵截断牛头山退路,把姜维援军一起吃掉。

 

郭淮同意了,带着大军往牛头山赶,想包抄蜀军。姜维一看要被包饺子,知道曲城救不回来了,再不走自己也要栽进去,赶紧率军撤退。句安、李歆孤立无援,最后只能开城投降。

 

蜀军主力撤了之后,邓艾判断姜维不会善罢甘休,很可能回军打洮城,于是主动带兵连夜抢占了洮城。没过多久姜维果然派廖化来偷袭,一看魏军已经有防备,只能无功而返。

 

这是姜维前期北伐里少有的战术失利,丢了据点还折了部分兵力,但更重要的是邓艾靠精准预判一战成名,从此成了姜维北伐的主要对手,两个人长达十几年的军事对抗正式拉开序幕。而陈泰的谋划能力也得到了验证,后面接了郭淮的班,成了曹魏西线后期不太为人们所知,但却非常老道的高级统帅。

 

不过姜维在曲城吃了亏,却并没放弃,在休整了一年后,延熙十三年也就是公元250年即发动了第五次北伐,其这次目标更远,直指曹魏凉州的西平郡,也就是今天青海西宁一带,想打通跟青海羌胡部落的联系,开辟新的北伐战线。

 

蜀汉想打下西平,联结当地羌胡建个战略支点;曹魏则是守住西平,打退蜀军保住凉州西部安全。兵力上蜀军还是一万人,费祎限制下的标准规模,西平郡地处偏远,魏军守军只有几千人但城防坚固,郭淮的援军一万多人从陇西驰援。这趟最大的问题就是太远,从汉中到西平将近一千里,后勤补给压力极大,根本打不了持久战。

 

这是姜维北伐往西打得最远的一次,堪称长途奔袭。他带兵从汉中出发,经武都、陇西一路向西,穿越整个陇西郡深入凉州腹地,直扑西平郡治所。西平守备弱,蜀军初期打得很顺,很快兵临城下,但城防太结实,蜀军又没重型攻城器械,打了半天也打不下来。

 

没过多久,郭淮的援军就从陇西赶过来了,姜维知道再耗下去就要腹背受敌,果断下令撤军,路上还俘获了曹魏中郎将郭循,把他带回了蜀汉。

 

这一仗蜀军没打下西平,全军撤回,只俘虏了郭循一个魏将;曹魏成功守住西平,损失不大。别看战果一般,影响却挺深远,一方面刷新了蜀汉北伐的西进纪录,证明了蜀军的长途奔袭能力;

 

另一方面,这个被俘的郭循后来官做到蜀汉左将军,三年后刺杀了大将军费祎,直接改变了蜀汉的政治格局,这绝对是姜维做梦也想不到的连锁反应。当然这一仗也让姜维明白,兵力不够的话,根本没法远距离占领曹魏边郡,北伐还是得找机会打野战歼敌。

 

可以说,前期这五次偏师试探,姜维都是在兵力受限的情况下小打小闹,真正的大举进攻,要等到费祎去世之后。延熙十六年春天,费祎遇刺身亡,姜维正式执掌蜀汉军权,再也没人能限制他的北伐规模了。

 

同年夏天,东吴太傅诸葛恪发兵二十万伐魏攻打淮南新城,姜维抓住东西两线同时用兵的机会,第一次带着数万大军大举北伐,这就是第六次北伐,目标是南安郡。

 

这一趟蜀汉想围攻南安,引魏军主力来救找机会打野战,同时配合东吴东线作战;曹魏则是解南安之围击退蜀军,避免陷入两线作战的被动。

 

兵力上,姜维第一次带了三万到四万人,比之前翻了几倍,基本抽调了汉中大部分机动兵力;曹魏那边郭淮年老多病,西线军务慢慢由陈泰主持,雍州守军加关中援军总共三万余人,跟蜀军基本持平,但魏军是守城方,有城池和地形优势,压力小很多。

 

但这一仗的核心问题还是老毛病,粮草。姜维从汉中出石营也就是今天甘肃西和西北,经董亭也就是今天甘肃武山以南,包围了南安郡治所獂道也就是今天甘肃陇西东南。南安太守邓艾靠着城池死守,同时给陈泰报信求援。陈泰立刻带兵救援,进军到洛门也就是今天甘肃甘谷西。

 

这时候姜维围南安已经有些日子了,城防结实一时打不下来,更要命的是长途奔袭粮草补给跟不上,军粮快吃完了。听说陈泰援军快到了,姜维知道城肯定打不下来,也不想在不利条件下决战,下令全军撤退。

 

《三国志·蜀书·姜维传》原文记载:“十六年春,祎卒。夏,维率数万人出石营,经董亭,围南安,魏雍州刺史陈泰解围至洛门,维粮尽退还。”

 

这一仗蜀军粮尽退兵,没拿到实质性战果,也没跟魏军主力打大仗,曹魏成功解围损失很轻。虽然没赢,但这是姜维首次大规模北伐,标志着蜀汉北伐从偏师试探正式进入大举进攻阶段,只是粮草问题再次暴露成了致命短板,后面姜维北伐就更注重速战速决,绝不死磕城池。另外东吴的北伐很快也失败了,东西协同效果有限,后面姜维北伐基本就靠自己了。

 

转过年来的延熙十七年也就是公元254年,姜维终于迎来了独掌军权后的首场大胜。这一年曹魏内部政局继续动荡,中书令李丰、皇后父亲张缉一帮人密谋诛杀司马师,事情败露被杀,夏侯玄等名士也被牵连处死,朝野震动。就在这个时候,曹魏狄道长李简秘密给蜀汉送信请求投降,姜维觉得天上掉馅饼,机会难得,再次率军北伐。

 

蜀汉的目标很明确,接收狄道当跳板,攻打陇西腹地歼灭魏军有生力量,再迁百姓回蜀;曹魏则是镇压降蜀势力,阻击蜀军深入,保住陇西郡县安全。兵力上蜀军总共有三万五千人左右,张嶷率五千先锋,姜维带三万主力跟进;曹魏那边讨蜀护军徐质率一万五千人迎战,陈泰带两万主力在后坐镇,实际交锋的蜀军三万对魏军一万五,兵力占优。

 

姜维带兵出陇西,李简果然开城投降,蜀军兵不血刃拿下狄道也就是今天甘肃临洮,拿到了大量粮草物资,士气大涨。紧接着姜维乘胜东进,围攻襄武县也就是今天甘肃陇西东南。

 

徐质带兵前来迎战,两军在襄武城外展开激战。打头阵的是蜀汉荡寇将军张嶷,这位常年镇守南中的名将当时已经得了严重的风湿病,走路都困难,但还是身先士卒带着士兵往前冲,最后战死在战场上。《三国志·蜀书·张嶷传》原文写着:“军前与魏将徐质交锋,嶷临阵陨身,然其所杀伤亦过倍。”

张嶷部的死战给主力争取了宝贵时间,姜维带着大军赶到后指挥全线反击,大破魏军,当场斩杀了徐质。魏军没了主将全线溃败,退回上邽死守。姜维乘胜进军,先后打下河间、河关、临洮三个县,但他也很清醒,知道这些远离汉中的郡县根本守不住,于是下令把三个县的百姓全部迁回蜀地,充实人口。

 

蜀汉阵斩魏将徐质,拿下狄道、河关、临洮等地,迁了大量百姓回去,是北伐以来第一次较大的胜利,曹魏损兵折将,丢了几个县的人口,防线被迫收缩到天水、上邽一线。

 

这是姜维独掌军权后的首场大胜,极大提升了他在军中的威望,也坚定了继续北伐的信心,蜀汉拿到人口也多少弥补了点国力短板。

 

当然,其代价也不小,张嶷战死是蜀汉的重大损失,南中的稳定和治理都受了不小影响,而曹魏西线折了徐质这员猛将,防御体系受冲击,也为第二年那场更辉煌的洮西大捷埋下了伏笔。

 

 

延熙十八年(255),夏天。姜维带数万人出狄道。出发前,他故意放消息,说汉军要分三路进攻祁山、石营、金城。结果兵锋所指,还是去年的目标:狄道。

魏雍州刺史王经上了钩。王经立功心切,又轻视汉军,不听征西将军陈泰的号令,放弃城防,出城野战。八月辛亥,姜维向洮水西岸的魏军发动突袭。魏军背后是洮水,退无可退,大量士兵落水溺死。

至于战果,《三国志》三个不同的传里写了三个数字,但方向一致:"经众死者数万人"(姜维传)、"经死于洮水者以万计"(张翼传)、"死者万计"(陈泰传)。

 

与此同时,这也是姜维一生、也是蜀汉对魏作战中,歼灭敌人有生力量最多的一战。邓艾后来复盘这一仗,说的是:"洮西之败,非小失也,破军杀将,仓廪空虚,百姓流离,几于危亡。"

 

那一年,姜维五十四岁。而五十四岁,也正是诸葛亮死在五丈原的年纪。

 

诸葛亮壮志未酬、溘然长逝的年纪,姜维却在同样的年龄迎来了人生的高光时刻,也将季汉北伐推向了巅峰。然而,谁也未想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功劳却在一年之后,全部赔光。

 

 

延熙十九年(256),姜维进位大将军。他和镇西将军胡济约好,两路出兵,会师上邽。这是姜维北伐唯一一次两路协同。祁山有备,他改道董亭攻南安;武城山被邓艾抢先,他连夜渡渭水奔上邽。

 

七月,胡济没有来。《汉之季》推测,胡济大约是被魏军堵在要道上,无法前行。七月初九,邓艾在段谷向这支饥饿、疲惫的蜀军发动总攻。

《三国志·姜维传》只有八个字:"星散流离,死者甚众。"

魏帝的嘉奖诏书里则写得具体一点:"斩将十数,馘首千计。"

 

斩将十余人,斩首以千计,加上俘虏,接近一万人。一万人,放在蜀汉十万人的总兵力里,是十分之一。

 

而这一战最残酷的地方,不是败,段谷之战其实是一场以少胜多的战役,当时曹魏陇右防区为了在各条通道防御季汉北伐,兵力分散,邓艾追击姜维的兵力实际上是少于姜维军的。

 

战后,姜维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主动承担全部责任,甚至没有归罪失期的胡济,效仿诸葛亮故事,上表自贬。朝廷把他降为后将军,行大将军事。

 

第二件,他退兵时路过洛门、冀县。而那也是他弃魏之后,离故乡最近的一次。

 

 

他为什么停不下来?

写姜维北伐的文章,一般最容易滑向两个方向,要么吹他的军事天才,要么顺着陈寿骂他黩武。但这两种写法都太轻了。真正该问的是:他为什么停不下来?

 

先看朝堂。

事实上,自蒋琬、费祎的时代过去之后,蜀汉的权力结构发生了三件事:第一,荆州旧人凋零。《汉之季》说得很直白:"当年随刘备由荆入益的荆楚旧人大多故去,荆楚人士的政治能量开始大幅萎缩。"

 

第二,益州人开始用舆论收复失地。他们进不了决策层,但他们有主场优势。谯周的《仇国论》,就是他们的政治宣言。

 

第三,荆楚新贵上位。诸葛瞻、董厥、樊建控制了尚书台。这些人含着金汤匙长大,并不都理解父亲当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心志,也更无法与连年北伐导致国内疲敝的姜维共情。

 

实际上,蜀汉政权后期一个很明显的问题就是,几乎前代功勋将领的子弟,大多都没有被派往前线历练。更别说蜀汉自刘备入川以来,就一直存在荆州派和益州派等多个势力相互纠缠。

 

于是,蜀国其实出现了一个极其荒诞的局面:在反对姜维这件事上,无论诸葛瞻(荆楚人)、谯周(益州人)、黄皓(宦官)这三股利益完全不同的势力,居然倒都达成了空前的共识。

 

但这里必须澄清一个流行的误解。很多人说,姜维北伐是为了拥兵自重、保住权位。但姜维始终没有获得开府之权,这意味着他其实远没有蒋琬、费祎那样的政治权力,无法形成独立于成都之外的军政中枢,其独立性大大丧失,始终只是一名高级将领而非宰辅之臣。

 

一个连幕府都开不了的人,又谈什么割据呢?

 

 

那他和蜀汉最高的领袖,刘禅是什么关系呢?对刘禅来说,姜维是一个天选的臣子。他没有根基,没有朋友,也没有权力野心,他手握重兵而无异心,身居高位而不涉内政,他的眼里只有为国而战,这种单纯对刘禅来说就是久违的安全感。

 

通过对姜维北伐的持续支持,刘禅完成了从傀儡向实权皇帝的转变,姜维北伐事实上成为一位孤独的君王与一位孤独的将领之间达成的政治默契。而这也才是北伐能持续二十三年的真正原因。

 

但无论刘禅本人,还是关张赵之下的子侄辈,其自关二爷那一代人逝去之后,就几乎再也没有看到他们的儿孙辈前往一线进行历练的例子,这或许是出于对关兴、张苞这些二代血亲过早逝去的保护,亦或者则是内部势力平衡的缘故。

 

总之,当魏军终于打进来时,我们当然不乏还能看到,诸如张苞之子张遵、诸葛亮之子诸葛瞻等人的奋战和血性。然而其才能之贫乏,你又很难想象他们竟然是诸葛武侯和猛将老张的血脉。

 

至于景耀年间谯周的那篇文章,其通篇没有点姜维的名。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在说谁。从某种意义上,《仇国论》能流传很广,不仅是益州人士对北伐投出的一篇政治宣言,亦是一篇蜀国末期朝堂正式瓦解的征兆。

 

而实际上,蜀汉的悲剧从来不在于打不过魏国,而在于这个政权从建立的第一天起,就没有让治下的人真正相信汉是自己的事。为此,姜维要打的,是汉的仗。而益州人要守的,是蜀的日子。两边都没错。但两边要的东西不一样。

 

景耀五年(262),姜维最后一次出兵,攻洮阳,在侯和被邓艾击败,退往沓中。出兵前,廖化说了一句话,引的是《左传》:兵不戢,必自焚,伯约之谓也。智不出敌,而力少于寇,用之无厌,何以能立?"

用兵不加节制,必定引火烧身。智慧不如敌人,力量少于敌人,还无休无止地用兵,怎么可能站得住?与此同时,张翼也一直在廷争,"以为国小民劳,不宜黩武"。

姜维的回答是三个字:"为蛇画足。"

 

他认为这些人不懂。画蛇已经画成了,还要添足。他觉得自己在添最后那一笔。

 

沓中在阴平郡北部,白水谷地之中,今甘肃舟曲一带。群山环抱,有小盆地,气候相对湿润,适合种粮。《汉之季》说,他去沓中有两个原因:一是远离朝堂的是非,二是让士兵就地耕种。由此可见,姜维已经对成都方面提供粮食补给不抱希望。

 

而在去沓中之前,姜维还做过一件事。据《华阳国志》,姜维恶黄皓恣擅,曾向刘禅奏请杀黄皓。刘禅回护,说黄皓不过是个趋走小臣,还严厉训斥姜维:不要像当年的董允一样,干涉皇帝的家务事。于是,姜维逊辞而出。

 

这是刘禅与姜维这对君臣之间最激烈的一次冲突。一个在前线打了二十三年仗的大将军,请求皇帝杀一个宦官,被皇帝训了一顿,然后退了出去。

 

他没有再争。而是带着兵,去了八百里外的沓中,种麦子。

敛兵聚谷:姜伯约最没法回避的战略失误

要讲敛兵聚谷,先得讲汉中。汉中在秦岭之南、巴山之北,是蜀汉的北大门。谁守住汉中,谁就能把战争挡在四川盆地之外,谁丢了汉中,成都就只剩下一条剑阁可守。

 

蜀汉在汉中的防御体系,是魏延创立的,基本原则四个字:实兵诸围。说白了,就是把兵力撒在秦岭各条谷道的出口,一个口子一堆人,敌人从哪条路来,就在哪个口子堵住他。

 

这套体系最辉煌的一次,是兴势之战。正始五年(244),曹爽率十余万步骑攻汉中。当时汉中的守军不足三万,诸将大惊,多数人主张放弃外围,退守汉、乐二城。王平不同意。

 

他说,汉中到涪城千里之遥,如果让敌人拿到关口,就是大祸。现在应该先派兵占据兴势,我率军在后;如果敌人分兵攻黄金,我带一千人亲自去挡。等涪城的援军到了,这才是上策。

 

结果呢?曹爽大军冲出骆谷,看见兴势周围漫山遍野绵延一百多里的蜀汉军旗,再回头看看自己那条艰难的补给线,立刻就有些气短。而自始至终,曹爽都不知道,也无心知道,兴势到底是旗帜多,还是兵多。

 

王平用三万人的旗子,吓退了十万人的大军。这一战之后,实兵诸围就成了蜀汉在汉中的总方针。

 

 

景耀元年(258),姜维从骆谷退回汉中。他视察了一遍防务,然后上书,要改。理由说得很清楚:分兵守各围,虽然符合《周易》重门之义,但只能御敌,不获大利。

 

他的方案,据《三国志·姜维传》原文如下:"不若使闻敌至,诸围皆敛兵聚谷,退就汉、乐二城。使敌不得入平,臣重关镇守以捍之。有事之日,令游军并进以伺其虚。敌攻关不克,野无散谷,千里县粮,自然疲乏。引退之日,然后诸城并出,与游军并力搏之,此殄敌之术也。"

 

翻成白话就是,敌人来了,我们不要在山口硬顶。把所有据点的人和粮食都收进汉城、乐城,把关口守住,让敌人进来。他攻城攻不下来,野外又抢不到一粒粮食,从千里之外运粮,自然疲惫。等他撤退的时候,城里的兵和游动的兵一起杀出,两面夹击。这才是歼灭战。

 

某种意义上,其方案是有根据的,因汉中西出有五条道。子午道全长一千二百多里,谷道占八成以上;傥骆道四百八十里,最险;褒斜道五百里;陈仓道九百里;祁山道七百余里。每一条都是几百里甚至上千里的山路,粮食供应都成了蜀军绕不开的瓶颈。

而这点对蜀军是瓶颈,对魏军更是。姜维要赌的,就是这条补给线。所以从纯军事技术上讲,姜维的方案不是昏招,它甚至很有想象力。

 

因为我们要知道的是,在姜维执掌蜀汉兵权的时候,他既没有诸葛亮的开府之权,亦并非具有全国军队真正意义上的指挥权。甚至于在其往返成都的少数时间里,姜维已经看到了蜀汉后期真正的问题,那就是朝堂之上,已经没有多少人有北伐之志了,甚至于他们都不相信魏国能打得进来了。

 

为此,从某种角度上,姜维最后的开门缉盗之举,亦或存有让敌深入汉中,以唤醒成都后方朝堂之人的想法。

 

只是问题在于,这个方案有三个前提,必须同时成立。

第一,敌人攻城攻不下来。

第二,敌人野外抢不到粮。

第三,第三,我们的各路配合必须准时到位。

 

而第一个前提,后来在阳安关,一天就破了。至于第三个前提,则从来就没有成立过。

其具体执行是怎么崩的?

首先,姜维的部署是督汉中胡济退往汉寿;监军王含守乐城;护军蒋斌守汉城;又在西安、建威、武卫、石门、武城、建昌、临远立了七处围守。而他自己,带着主力去了陇西。

 

这里有一个细节,特别值得注意。

《汉之季》指出:胡济退驻的汉寿,并不在汉中郡。也就是说,胡济实际上失去了督汉中的权力,成了一个没有辖区的司令。按推测,这可能是对他两年前失誓不至、导致段谷之败的一种惩戒。亦或则是对上述姜维试图诱敌深入,以震庙堂的故意之举。

 

 

但这里的问题在于,老姜或许低估了魏国可用的总兵力,也轻视了司马氏及其魏国在灭蜀方面的作战决心。于是,在汉中之战前,汉中这个蜀汉最重要的战区,在战前居然没有真正的军政统帅。而这,或许才是姜维在蜀国灭亡之战中,最大的败笔。

 

于是,当汉中受到攻击的时候,无论是阴平的姜维,还是成都的董厥、张翼等都不可能迅速抵达,汉中在主将空缺的情况下,自然难以实现掎角防御、游兵袭扰、适时反攻等一系列复杂的军事行为,其敛兵聚谷的设想在实施层面上实际成了放弃险要、门户洞开、消极避战、闭关自保。

 

正所谓外户不守,而却屯以引敌。且欲俟其退而出搏之,真开门揖盗之见。

 

但这里,我们还要给姜维补一句公道话,姜维推敛兵聚谷,或许还有一层没有说出口的目的,那就是从汉中抽兵,补充自己在段谷之败后损失惨重的中军。

 

其证据是,姜维撤了汉中诸围,却又新建了七处围守。如果纯粹是为了收缩防守,没必要再立新的据点。而这些新据点,更像是抽走一部分人、留下最小限度的人力的折中。

 

所以,他这个方案同时服务两个目标:防守,以及为应对下一次北伐。或者说则是,老姜认为下一次的决战或许可能更多先发生在汉中,一旦在汉中打了一波歼灭,它可以顺势反推。

 

而这就是姜维的问题所在。或许,他不是不知道风险。一个能在沓中种麦子、能算清五条谷道里程的人,不可能不知道攻关不克是个变量。

 

他知道。他只是相信,自己能控制这个变量。而他能控制的部分,其实只有一半,他能控制汉城、乐城怎么守,控制不了黄皓在成都说什么。他能控制自己的兵怎么动;控制不了胡济什么时候到。他能控制战略的设计,却控制不了蒋舒在阳安关开门。

 

与此同时,他更控制不了司马氏怎么打。

 

 

臣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

景耀六年(263),姜维在沓中种麦子的时候,钟会在关中治兵。

姜维察觉了。他上表后主:"闻钟会治兵关中,欲规进取,宜并遣张翼、廖化诣督堵军分护阳安关口、阴平桥头,以防未然。"但这道表,被压下了。《三国志·姜维传》写得冷静到残酷:"皓征信鬼巫,谓敌终不自致。启后主寝其事,而群臣不知。"

 

从此前姜维不敢返回成都而自作主张屯驻沓中来看,他与成都朝廷之间的裂痕已经越来越大,刘禅对他也不复之前那般信任,再加上黄皓与姜维之间的积怨,这些因素使得姜维送来的信报不仅不会得到重视,反而容易让刘禅、黄皓怀疑他是在争权要兵,另有所图。一个前线统帅的预警,被当成了要兵要权的借口,这是亡国的第一道裂缝。

 

公元263年‌,即魏景元四年、蜀汉炎兴元年。十八万人,三路魏国这次是认真的。钟会亲统十余万众,分从斜谷、骆谷、子午谷入汉中。邓艾统三万余人,走甘松、沓中,任务是缠住姜维。诸葛绪统三万余人,走武街、桥头,任务是断姜维归路。

 

而姜维在沓中,被三面盯住。《三国志·邓艾传》记载:姜维听说钟会已入汉中,引兵退还。魏将杨欣追到强川口,大战,姜维败走。前面诸葛绪已经占了桥头,堵住了归路。姜维就从孔函谷入北道,做出要绕到魏军后方的样子。

 

诸葛绪慌了,退兵三十里。姜维入北道三十余里,听说诸葛绪退了,立刻掉头,从桥头过去。诸葛绪赶回来截,差了一天。

 

 

这是姜维军事生涯里最后的高光。他带着这支军队,退到了剑阁。但汉中没有守住,钟会大军进入汉中时,蜀汉的部署已经执行了敛兵聚谷:王含守乐城,蒋斌守汉城,各五千人。魏军护军荀恺、前将军李辅各统万人,把这两座城围住。


 

而钟会不理会这两座城,径直西出阳安口,还派人去祭了诸葛亮的墓。再然后,阳安关开了。守将蒋舒诈称出战,出城投降。副将傅佥不肯降,格斗而死。

 

这里值得一提是,其实说起蜀汉,除了五虎上将之外,正史上是有不少真正能打且不乏忠勇的统兵之将的。如是上述傅佥的父亲傅肜,当年他随刘备伐吴,兵败时大骂"吴狗!何有汉将军降者!"

 

又如程畿,这可能是三国中最不出名的蜀国人,但正是这样一个文臣,亦在夷陵之战中为掩护蜀军撤退,而拒绝登船,亲自执戟打到最后一刻战死。

 

由此从某种意义上,相比于伐吴之战,晋军的秋风扫落叶。在灭蜀之战中,蜀军将领所表现出来的勇气说明,蜀国尚不乏忠贞之人。

 

甚至来说,早在刘备败亡之前,蜀国还曾有一名谋士叫廖立。这个人物在三国演义的电视剧里,甚至都没有过出场机会。然而正史里,其才智实际上并不逊色于诸葛和庞统,诸葛亮都赞其有兴世业的才能。

 

其一个非常出名的事,是他可能是少有真正在夷陵之战前点出蜀国在战略布局上存在重大失误的人之一。即,我们都知道,哪怕按照诸葛亮的隆中对,蜀汉的核心战略都在于连接东吴,北拒曹操。然而具体落实到实务上,刘备却一再为了南三郡而和东吴来回拉扯,最终兵力拉回拉扯,不仅延迟了汉中的争夺,更使得吴蜀从此交恶,终成不了之局。

 

而这样一个颇有远见的人才,从刘备到诸葛亮,再到蒋琬、费祎、姜维,蜀国均没有真正给用上,的确是太过可惜。也从这点来说,蜀国的问题还在于,自刘备和诸葛亮之后,甚至都已经谈不上一个能统筹各方的全局之才了。

 

为此,按理说姜维这套谋略逻辑上是说得通的,可阳安关一丢,敛兵聚谷最核心的前提直接就碎了。当年十月,邓艾率军从阴平道出发。《三国志·邓艾传》记载:“行无人之地七百余里,凿山通道,造作桥阁。山高谷深,至为艰险,又粮运将匮,频于危殆。艾以毡自裹,推转而下。将士皆攀木缘崖,鱼贯而进。”

 

六十多岁的老将,拿毛毡裹住自己就往山下滑,这哪里是什么神机妙算的奇谋,纯粹是拿命往出拼。邓艾就这么一路拼到江油,守将马邈直接开城投降。紧接着就是绵竹,诸葛瞻在城外列阵等着邓艾。

 

邓艾派儿子邓忠和司马师纂从两翼包抄,俩人打了败仗回来,说贼兵根本打不动。邓艾当场就火了:“存亡之分,在此一举,何不可之有?”当场就要把儿子和师纂推出去斩了。俩人只能回头死战,最终大破蜀军,阵斩诸葛瞻和尚书张遵。

 

据说,临死前诸葛瞻还曾说了句话,算是蜀汉末年最沉重的一句自白:“吾内不除黄皓,外不制姜维,进不守江油。吾有三罪,何面目而反?”他的儿子诸葛尚才十六七岁,听说父亲战死,亦直接策马冲进魏军阵中殉国了。

 

当然,这段遗言来自后来唐代的《元和郡县志》,时间跨度上就有了几百年,各中真相难以论述。不过起码说明,对于蜀国末期之所以四分五裂,即便并不一定都算是姜维的责任,但蜀国后期缺乏一个统筹全局,且能被各方信服的人,自是有一定道理的。

 

而等到邓艾兵临成都城下,刘禅召集群臣商量对策,满朝文武拿不出个准主意。有人说投奔东吴,有人说退守南中。这时候谯周站出来说话了:自古以来就没寄居在别国还能当皇帝的,去了东吴就得称臣。而且看这形势,魏国能吞并吴国,吴国吞不了魏国,同样是称臣,干嘛不直接找个最强的?

反正都是受一次辱,总比投降吴国,将来吴国再降魏,受两次辱强吧?至于南中,那都是偏远蛮族的地盘,平时就不服管教,现在走投无路去投奔,指不定转头就反了。

 

刘禅听完,最终采纳了谯周的建议,献城投降。《三国志·后主传》的注里记下了蜀汉最后的家底:二十八万户,男女九十四万人口,带甲将士十万两千,官吏四万。从刘备入蜀到这会儿,五十年光景,四十三年称帝史,四十一年刘禅在位,到这一天全画上了句号。

 

这时候,剑阁那边还什么都不知道,姜维先是听说绵竹失守,后方又传出来各种说法:有人说后主打算死守成都,有人说要往东投奔吴国,还有人说要往南去建宁。他只能带着部队往广汉、郪县一带撤,想先探清楚实情。

 

但没等探明白,后主的敕令先到了。《三国志·姜维传》里写:“寻被后主敕令乃投戈放甲,诣会于涪军前,将士咸怒,拔刀斫石。”每次读三国看到这四个字,都觉得特别戳人。前线的剑阁没丢,后方的皇帝先降了。姜维二十多年攒下的一切,十一次北伐、汉中防线、沓中的屯田、那封被压下的预警奏表,就被成都送来的一纸敕令,清零得干干净净。

但姜维没打算就这么认输,他布下了人生最后一场赌局。投降钟会的时候,俩人见面还有段对话。钟会问他:怎么来得这么迟?姜维神色不变,眼里含着泪说,今天能到这儿,已经算快的了。

 

钟会特别厚待他,把蜀军的印信、仪仗都还了回去,出门同车,入座同席。他还跟长史杜预说:“以伯约比中土名士,公休、太初不能胜也。”

 

与此同时,姜维暗地里给刘禅送了一封密奏,短短二十多个字,被《华阳国志》记了下来:“愿陛下忍数日之辱,臣欲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请陛下再忍几天屈辱,我一定让社稷转危为安,让日月重见光明。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写得最动人的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虽然这个故事多半是假的。。。。

 

至于姜维的计划,说起来也简单,第一步,挑拨钟会和邓艾的关系。邓艾到成都后擅自封官,拜刘禅为骠骑将军,还上书要趁势伐吴,拿《春秋》里大夫出疆,可以安社稷的话给自己辩解,这些举动足够让司马昭起疑心了。

 

第二步,钟会果然动手,篡改邓艾和司马昭的往来书信,让两边互相猜忌。景元五年正月初一,朝廷下诏逮捕邓艾,父子俩被押上了囚车。第三步,钟会打算占据蜀地自立,他手里攥着近三十万兵力,魏军加蜀军,声势极大。第四步,姜维劝钟会把北方来的魏将全杀掉,再找机会除掉钟会,恢复汉室。

 

听着像条妙计,可首先姜维手里根本就没兵,钟会只是说打算给他五万人当前锋,还没兑现,而他全部的本钱就是自己的威望和几十个亲兵。其次,钟会的部下根本不服,魏将的家眷都在北方,没人愿意跟着一个文官造反。钟会自己也知道,所以把将领们都软禁起来,逼着他们签字同意。

 

再者,司马昭动了,邓艾被捕才三天,他就带着皇帝率十万大军西进长安,还派贾充领一万人从褒斜道进汉中屯驻乐城,钟会一看就明白,这是冲自己来的。

 

最致命的是钟会软禁将领,还允许他们各派一个亲兵出去拿饭食,结果百密一疏。胡烈托亲兵带出一封手书,谎称钟会挖了大坑、准备了几千根木棍,要把不肯造反的将领全打死。

 

于是一夜之间,谣言传遍了全军。而且时间根本不够,正月十五钟会进成都,十六日起事,十八日就兵变了,满打满算就三天。正月十八那天,胡烈十八岁的儿子胡渊,带着部下擂鼓冲出大营。

 

各地魏军不约而同跟着他,一路放火往宫城冲。当时钟会正给姜维分发铠甲兵器,听见外面喊声震天,慌着问姜维:“士兵们好像要作乱,怎么办?”

 

姜维只说了四个字:“但当击之耳。”这是他这辈子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最短。《三国志·钟会传》记载:“姜维率会左右战,手杀五六人,众既格斩维,争赴杀会。”他亲手杀了五六个人,最终死在乱刀之下。钟会当时四十岁,也一同死于乱军之中。

 

紧接着成都彻底大乱,蜀汉的张翼、卫继、蒋斌、蒋显一众大臣全部遇难,刘禅的太子刘璿也被乱兵所杀。后宫妃嫔被抢出去分给士兵,一位李昭仪不堪受辱自尽身亡。

 

庞会还带兵冲进关羽家中,将关氏一族灭门,算是报了四十五年前关羽水淹七军的旧仇。而邓艾父子也在绵竹西边被田续追杀,算下来,邓艾的太尉当了八天,钟会的司徒做了二十四天。至于姜维,《三国志》里只留了六个字:“维妻子皆伏诛。” 

很多人总爱说姜维天纵奇才,差一点就翻盘了。我倒觉得没必要。因为这场赌局从一开始就注定赢不了,而且姜维自己心里肯定清楚。

 

他不是不知道钟会志大才疏,不是不知道魏将不会跟着造反,更不是不知道司马昭已经大军压境。他在蜀汉朝堂摸爬滚打了三十年,什么人心没见过?可他还是赌了。

 

他赌的从来不是能赢,而是不能什么都不做。这才是这个人物最让人难受的地方。一个在蜀汉做了一辈子外人,被费祎裁过兵,被诸葛瞻骂过好战无功,被黄皓扣过奏表,被刘禅说过别干涉内政。

 

偏偏国家亡了,只剩他还拿自己当汉臣,还在做汉臣该做的事。这个身份,他活着的时候没带来过半点好处。让他丢下母亲,背井离乡,朝堂上没朋友,六十二岁还得躲去沓中种麦子。

 

可当所有人都接受了亡国的结局,偏偏是这个身份,让他不肯低头。整部悲剧的核心就在这,他用一辈子挣来的身份,最后只兑现了这一次,而这一次,赔上了全家。

 

最后说回那个流传很广的说法,魏兵剖开他的肚子,看见他胆如升大。汉代人觉得胆管决断,胆大就是敢拿主意。可姜维的胆大,从来不是敢不敢打仗的事。

 

他这辈子做过太多高风险的决定,二十七岁走出城门投奔陌生的蜀汉,五十四岁背水一战大破王经,五十七岁推翻旧制改了汉中防御体系,六十一岁明知成都容不下他,还去沓中屯田守边。这些决定有对有错。

 

陈寿评价他:“姜维粗有文武,志立功名,而玩众黩武,明断不周,终致陨毙。”“明断不周”这四个字,说得其实没错。他每一次豪赌都有明显的破绽:敛兵聚谷赌的是守军配合,段谷之战赌的是胡济按期会师,最后这一计赌的是钟会的野心。

 

可如果只用这四个字给他盖棺定论,就漏掉了最核心的问题:一个人明明知道自己考虑不周,为什么还要一次又一次赌下去?这个问题陈寿回答不了,因为史官只能记人做了什么,却解释不了人为什么明知会输还要做。

 

实际上,姜维用生命最后三个月的选择,给了这个问题一个不需要史官回答的答案。两千年来,骂他的人和敬他的人吵了一千八百年。骂他的人,早且狠。孙盛说他是“魏之逋臣,亡国之乱相”,本是魏国人,逃去蜀国,是亡国的乱臣。

 

陈寿说他穷兵黩武。廖化说他兵不戢,必自焚,用兵不知收敛,终将引火烧身。诸葛瞻临死前也说外不制姜维。这些都是他的同时代人,批评的分量很重。

 

而敬他的人,来得晚,却也掷地有声。郤正写他:“宅舍弊薄,资财无余,侧室无妾媵之亵,后庭无声乐之娱……如姜维之乐学不倦,清素节约,自一时之仪表也。”

 

一个执掌全国兵权的大将军,房子简陋,没多余财产,不纳妾,不耽于享乐,在三国末年那份浑浊里,干净得格格不入。干宝替他惋惜,说他不必跟着钟会造反送命。

 

两边都有道理,因为他们说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人。骂他的人看结果,国家亡了,你打的仗全没用,还耗空了国力。敬他的人看本心,国家亡了,只有你还在打。一个人,可以既是亡国的诱因,也是最后的汉臣,这两件事从来都不矛盾。

 

其实,我们也没必要非要给姜维下个定论。说他是英雄,对不起被战争榨干的蜀中百姓,说他是罪人,对不起正月十八那天他还握在手的刀。

 

与其如此,倒不如记住一个画面,景耀六年冬天的剑阁关下,钟会十万大军攻不上来,粮道越拖越长,主帅都在商量撤军。而姜维站在关上,望着北边的群山。

 

那年他六十二岁,头发该是全白了。母亲早已死在故乡,而在那里他是叛臣,新归附的成都里没有他的家,朝堂上也没有他的朋友。而他只是凭着最后一丝心气守着的一道关。因为。。。。。这也是蜀汉都最后一道关。

三天后,成都的降书就会送到,他的士兵会拔刀砍石,他会放下武器去当钟会的座上宾,会写一封二十字的密奏,然后赌上全家人的性命。但此刻他还不知道。此刻他只知道,自己守住了。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事情还照着他预想的样子走。

 

至于后面的事,就都由不得他了。千古姜伯约,管TM真相不真相,为忠而死,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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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11-20 09:04: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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