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窗 2026-11-07 11:21:17
作者 | 贺一
编辑 | 赵佳佳
1998年,29岁的英国男子卡尔·布什比(Karl Bushby)从南美洲南部出发,决定靠自己的双脚,一路走回家乡。其间,他穿越危机四伏的热带雨林,与北极熊对峙,因签证限制和边境管制,在俄罗斯辗转近十年。国际大事如金融危机、疫情和战争,也都打乱过他的行程。
他曾先后与两个女人相爱,共度多年,最后仍选择继续上路。出发时只有8岁的儿子,如今已经36岁,已经有了一个12岁的女儿。
2026年11月2日,57岁的布什比回到位于英国赫尔的母亲家中,数百人为他欢呼,迎接这位历经现代奥德赛的归乡者。但当布什比受到的关注越来越多,在有关勇气与坚持的赞美之外,也有人提出疑问:究竟什么样的理想,值得一个人付出几乎全部的成年岁月,甚至错过儿子的成长?
对于这场远征,布什比自己也有着复杂的感受。他承认,这场看似自由的旅行,反而让自己失去了许多选择。而当28年来唯一明确的目标终于实现,他感到的也不只有喜悦,还有对未来的恐惧。
在路上时,无论遇到多少困难,布什比始终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如今终于回到家,他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样生活。
01
归途
“你去哪儿了?”11月2日,在英国赫尔的一栋住宅门前,安吉拉终于见到了离家28年的儿子卡尔·布什比。她一边拥抱他,一边流着泪问出了这个问题。
房屋外挂着欢迎儿子回家的横幅,这是布什比童年生活的地方。“她变了很多,我们所有人都变了很多”,布什比这样说道。
这场名为“歌利亚远征”(Goliath Expedition)的旅行,本不该如此漫长。
1998年11月1日,布什比从智利南部的蓬塔阿雷纳斯出发,怀里只揣了500美元。他计划沿美洲大陆一路向北,经阿拉斯加跨越白令海峡进入俄罗斯,再横穿亚洲和欧洲,最终回到英国赫尔。
他为自己制定了两条规则:不借助交通工具向终点迈进,也不能在完成整段路线之前回家。如果因为签证、资金等问题不得不暂时离开,他可以乘坐交通工具处理事务,但恢复行程时必须回到原先停下的地点。
在哥伦比亚,他曾遭到武装人员持枪盘问。据他向《The Big Issue》回忆,当时他发现两名右翼准军事组织成员盯上了自己,便躲进一家咖啡馆。对方随后追了进来,店里的其他人纷纷离开,卷帘门被拉下,他被困在里面接受盘问。
幸运的是,布什比随身携带着一叠经过防水处理的新闻剪报,记录着自己在南美洲的徒步经历。这些报道逐渐打消了武装人员的怀疑。最后,两人的态度竟然发生转变,还给他买了一件新外套。
2006年,他与美国探险家迪米特里·基弗共同跨越白令海峡。在不断移动、断裂的浮冰之间,两人不仅要防范落入冰冷的海水,还曾与北极熊对峙。历经14天,他们终于抵达俄罗斯,却又因入境问题遭到拘押。
此后,因为俄罗斯的签证限制与极端天气的影响,布什比的行程断断续续持续了近十年。2012年再次被拒绝签证后,他索性从洛杉矶徒步约5000公里前往华盛顿的俄罗斯大使馆,希望争取继续远征的机会。
为了能够向终点前进,他不得不先往相反的方向走。
而等到他终于穿过俄罗斯与中亚,新的问题又接踵而至。新冠疫情导致边境关闭,俄乌冲突全面升级又改变了原本可以选择的路线。2024年,他在当时的同行者与海上支援团队的帮助下,花了31天横渡里海,才得以继续向欧洲前进。
直到2026年10月,他终于游过英吉利海峡,重新踏上英国的土地。
但回顾这28年,布什比最常提起的,并非这些惊心动魄的经历,而是一路上得到的陌生人的帮助。
在智利的阿塔卡马沙漠,漫长的公路几乎看不到尽头。有时他只能依靠极其有限的食物维持体力。但经过的卡车司机渐渐认出了这个始终推着手推车向前走的英国人。他们经过时,会从车窗给他递出水果,或抛下饮用水。
在南美洲,他还走进过用废弃汽车零件搭建的简陋棚屋。那些自己生活也十分贫困的人,会拿出仅有的米饭和水招待他。
2000年,他在秘鲁患上严重的肠胃感染,还伴有其他细菌感染。一位此前邀请他到家里做客的当地男子收留了他,而男子的妻子恰好是医生。一家人为他检查、治疗,让他卧床休养了一周,直到恢复行动能力,却没有要求任何回报。
在11月2日返乡的欢迎仪式上,他再次谈到这些帮助。他说,人们常说养育一个孩子需要整个村庄,而让他完成这场旅程,实际上需要整个世界。
据美联社报道,布什比28年间累计行程约5万公里,跨越四大洲、约30个国家,但他估计,真正用于行走的时间只有约15年。其余岁月,大多消耗在等待、筹款、办理签证以及应对种种无法预料的变化上。
当他出发时,他还生活在互联网尚未深刻改变日常生活的年代,但在今天,世界许多地方的规则与边界都发生了变化。
当布什比终于能停下来时,如何面对接下来的生活,如何看待这28年的经历,似乎是一件比远征本身更难以应对的新问题。
02
自由还是束缚
布什比回到英国后,迎接他的不仅有鲜花和掌声,还有对这28年是否值得的争论。
就在他回家后的第二天,英国《独立报》发表了一篇评论,标题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布什比花28年走遍世界,前妻承担了养育孩子的责任,那么谁才是真正的英雄?
作者拉迪卡·桑加尼(Radhika Sanghani)注意到,在类似的探险故事里,离开家庭、追求个人理想的人往往成为备受赞美的主角,而那些留在家中,承担养育责任的人,却很少得到同样的关注。
她还举出其他探险者家庭的例子:男性外出完成极限挑战时,往往被视为勇敢的冒险者;女性如果作出同样的选择,却更容易因为离开孩子而受到质疑。在她看来,人们对于男性和女性的家庭责任,有着并不对等的期待。
布什比的儿子亚当对这些质疑声并不陌生。
1998年,布什比离开英国时,亚当只有八岁。按照最初的计划,布什比希望12年后回家,那时亚当刚刚成年,但12年最终变成了28年。如今,亚当自己也成为了父亲,还有了一个12岁的女儿。
14岁那年,亚当曾飞往阿拉斯加看望布什比。久别重逢,两人却有些生疏。他们一起滑雪、去射击场,试着在短短一周里重新熟悉起来。随后,亚当回到自己的生活,布什比继续上路。
直到2014年,已经成年的亚当再次加入父亲的旅程,陪他徒步了十天。此后,父子俩保持着定期通话,直到2026年布什比返乡才再次见面。
“父亲走着他的路,我也走上了自己的路。两条不同的路。”今年9月,36岁的亚当在接受英国《GQ》采访时,这样形容他与父亲的关系。
这些年来,随着布什比的故事不断被媒体报道,亚当也听到了各种不同的评价。有人对他说,你父亲太了不起了,你一定为他感到骄傲;也有人难以理解,为什么一个人能为了事业,离开家庭这么多年。
亚当能够理解父亲为什么坚持远征,不愿意说他当年做错了选择。但他同样认为,父亲错过了太多。
布什比没有回避这些代价。在《卫报》的采访中,他承认,过去28年,自己过着一种“完全以自我为中心”的生活。出发前,他甚至已经决定,即使在旅途中父母去世,也不会提前回家参加葬礼。后来,亚当曾因摩托车事故险些丧命,他同样没有中断远征。
在《每日电讯报》的采访中,他也谈起历史上那些伟大的探险家。他们留下了令人惊叹的成就,却可能是糟糕的丈夫和父亲。人们记住了那些壮举,却很少想到他们的家人经历过什么。
布什比提醒人们,应该谨慎地选择自己崇拜的英雄。但他也表示,这场远征并没有外界想象得那么复杂。
年轻时的他曾因阅读障碍在学校屡屡受挫,后来加入英国伞兵部队,又逐渐厌倦了冷战结束后单调的军营生活。上世纪90年代中期,他的父亲在一张生日贺卡中提到,有人曾讨论从伦敦一路步行到纽约的可能性,这让他着了迷。他开始研究地图与路线,最终决定将十几年的人生投入这项计划。
11月3日刊发的《To Vima》专访中,当记者问他,当年究竟在寻找什么时,他却说:“我其实并不是在寻找什么。我有一个使命,有一个计划。”回看自己年轻时的经历,他也说过自己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性格:一旦抓住某件事,就很难再放手。
在布什比看来,自己并非是抛下原本的生活,去完成另一项更加重要的事业。“我的生活始终和我一起在路上。我并没有一个可以退回去的地方”,他这样说道。
03
跨过黑洞
2026年10月,刚刚游过英吉利海峡的布什比来到伦敦格林尼治。望着泰晤士河对岸的一栋建筑,他忍不住问《每日电讯报》的记者,那是什么时候建起来的?
记者告诉他,那座建筑叫作千禧巨蛋。布什比恍然大悟,又望向远处金属与玻璃交织的金丝雀码头,感叹眼前的一切对自己而言都是新的。
离家乡赫尔越来越近,他越发现,自己已经不太认识这个离开了28年的国家。
布什比告诉CBS记者,自己早已习惯使用美元,走进英国的商店,货架上到处都是不认识的品牌。过马路时,他甚至会因为不习惯英国车辆靠左行驶,下意识地朝错误的方向张望。
与此同时,布什比看待英国的眼光也变了。
他成长于军人家庭,从小接受的观念偏向保守,曾经认为英国就是世界的中心。他的家人有着强烈的爱国主义情感,也是英国脱欧的支持者。但在28年的旅行中,布什比接触到不同国家的文化和生活方式,逐渐有了新的认识。
他告诉《卫报》,自己如今的政治立场更加温和,略微偏向左翼。相比国家之间的区别,他开始更多地关注整个人类的共同之处。而留在英国的一些亲友,政治观念却与他渐行渐远。
“我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人了。”他说。
28年足以改变许多事情。1998年出发时,布什比用纸质地图导航,拿着胶卷相机拍照,路上听的是随身听。2013年,他才拥有第一部iPhone。如今,智能手机和社交媒体早已成为人们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2025年,在纪录片团队的劝说下,布什比开始使用TikTok。起初,他非常排斥这个平台,第一次发布视频,就有人在评论区嘲笑他的身材。但随着账号积累了近50万名关注者,他也发现,如今要想出书、拍纪录片,社交媒体上有多少粉丝是重要的影响因素。
布什比对此颇有怨言。过去28年,他一直为筹集远征的资金发愁,过于漫长的计划,很难让赞助商相信能获得回报。而如今,一场极限挑战可以在短时间内吸引大量关注,换来丰厚的商业合作。
在布什比刚到家时,他提到了之前当伞兵时的经历:跳伞后,人在半空中,总觉得距离地面还有很远,但转眼间,大地就迎面扑来。回家的感觉,也是如此。
终于回到家,但布什比却感到愈发的不安。“我的人生目标,以及支撑我活下去的理由,即将结束。”他将即将到来的生活比作一个黑洞:一旦跨过边界,自己会去哪里、将发生什么,他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成年人生活中的那些事情。”他在此前接受《卫报》采访时说,“我得找份工作,得长大成人,这很可怕。”
但布什比也有自己的打算。德国导演沃纳·赫尔佐格正在制作关于这段远征的纪录片,他也想写书记录下这一切。除此之外,他还希望能花更多时间投入到他感兴趣的科学普及和公众科学教育事业中。
布什比说,自己认识的一些完成漫长探险的人,总是难以适应回归后的日常生活。他猜想自己可能也会如此,因此希望能重新找到一件足够吸引自己的事,甚至是同样一项看起来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他暂时不打算再进行这样的长途徒步了。28年已经足够漫长,他的身体也开始出现各种症状,提醒他应该停下来了。
不过他强调,那种渴望冒险的冲动还在。他说,“我会慢慢找到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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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班主编 | 吴擎
排版 | 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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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11-06 15:2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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