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生病了。
病房在二十楼。
病是从记事以前就有的。
肺、胃、骨头,轮着班地坏,一年里能下床走一走的日子,凑不满一个月。药片按颜色分在小格子里,白的、淡黄的、睡前那颗粉的,苦得舌根发麻。她瘦到把手腕搁在被子上,被子几乎看不出被压过。
后来她开始把药含在舌下,等护士转身,吐进床头柜抽屉里那只空纸杯。杯子攒了七八个,摞着,轻飘飘的,谁也没发现。她自己记得,只吐过三四回。
护士问今天怎么样,她懒得再编那句「好一点了」,就闭着眼嗯一声。翻身的时候不再抬腰,任由那副没什么重量的身子被搬过来、搬过去。
真正动手的那次也还是很小。凌晨三点多,走廊的灯从门缝里横进来一道,仪器一下,一下。她侧过脸,用指腹把扣在口鼻上的软塑料往旁边推了两寸。
凉空气贴着上唇进来。她闭上眼。
心里没有悲壮,只有一句非常累、非常家常的话——
可以了。就到这儿吧。总算可以下班了。
* * *
又是三下。
不是敲门,是敲窗。三下,不重,间隔匀得像商量好了,敲完也不催,就那么等着——等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变过。
她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阿榆站在窗外那棵树底下,两只手拢着一袋热豆浆,塑料袋上凝着一层细白的水汽。
阿榆从不进屋。母亲在窗边朝外头喊过好几回:「阿榆,别老站着,风大,进来陪你妹说会儿话。」阿榆就笑一下,不进,也不走远,把豆浆从窗缝里递进来:
「先把这个喝了。别的明天再说。」
树影在肩上晃了一晃。那袋子烫得她手指一缩,接了几天,手就自己会伸了。
小满进门从不敲门。凳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比人先到;半包话梅、卷了边的杂志、那只不知从哪儿捡来的花猫,一股脑摊在床尾。
「姐,你又站外头。」小满隔着窗跟阿榆说话,也不等答,转头就讲笑话。讲到最要紧的半句,自己先笑弯了腰,后半截含在笑声里过去,谁也没听清过。
那笑话本来是阿榆的。小满学了个半截,学得不像,可屋里那点死气,就是被这半截一下一下撬松的。母亲不怎么说话。母亲永远在窗边那张小桌旁,先替她把窗帘往一侧拢好,让光斜着进来,再坐下;膝上搭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毯子,角上一块淡黄的印子,怎么搓都搓不掉。小桌上一只保温桶,她给小满也盛一碗,勺子碰一下碗沿:
「你跟阿榆一个毛病,都不吃葱。」
然后端给床上这个:「再吃一口。就一口。」不用问,母亲就知道她如今肯加一勺糖了。
陈叔坐在门边那张椅子上,膝上摊一块布,放大镜卡在眼眶上,镊子尖挑着比米粒还小的螺丝。没病到走不动的那些年,是阿榆带她去陈叔那儿看表的;后来阿榆忙了,就换小满陪着去。如今她偏过头往门边看,喊一声「陈叔」,他不用抬头:
「阿榆那块表,还是差一个零件。」
窗边母亲应一句:「不急,慢慢修。」
这表送去第四个年头了。
人不多。可填得满满当当,一天到晚都有点声响,有点锅气,有一家人不必说出口的熟。谁坐哪儿,谁先开口,谁把话说到一半就敢不补全,都是老规矩。
她被这些人一次一次捞起来。不是一回,是很多回——沉到那句「算了」刚在舌头上成形、还没出口,就总有一只手恰好在那一秒伸过来:窗上三下,凳子腿刮地一声,勺子碰碗沿的轻响,镊子搁回玻璃皿的那一点脆。
第几回了,小满自己都数不清。有一回她笑完抹抹眼睛,说:「这套办法,你姐在的时候就用过。」
日子满得不容人多想。
* * *
好起来是很慢的。慢到说不清是哪天开始的。
先是肯把被子叠起来。叠得歪,到底叠了。
再是肯挪到窗边,把下午四点那束光摊在手心里晒一晒,晒得指节发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