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颜小莉心里有数，自己的成绩将来也就是考个二本。

而许远呢，妥妥双一流。

她决定走美术生，起码能考个本科。

于是每天下午，都会去上专业课。

只是，这让她感觉自己和许远的距离更遥远了。

那已经是12月了，飞降的气温冰得她的心好凉。

有一天，颜小莉上绘画课回来，刚好看见许远和班里学习委员在研究数学题。

很漂亮的女孩。

两个人有争论，有探讨。许远完全没有注意到颜小莉回来。

那一刻，颜小莉被内心的自卑与妒火击穿了。

学习委员才是可以陪他走完一生的女孩吧。

而她是个连二本都是奢望的人，有什么好幻想的。

就在第二天，美术班的一个男生向颜小莉表白了。

他叫李志。

他简单明了地问颜小莉，我喜欢你，能不能做我女朋友？

颜小莉不知道如何拒绝，而她也第一时间想到了许远。

想到他和学习委员棋逢对手的样子，忽然就跟自己赌气说了行。其实也是不想给自己做白日梦的机会。

一个星期后的自习课，许远用笔戳颜小莉的后背。

他问，听说你处对象了。

颜小莉心虚地说，啊。

从此，她与他所有美好的前情铺垫，都毁得一干二净。

06

许多年后，我都不愿意想起那段时光。

因为我就是颜小莉。

我常常用第三人的视角去复盘自己和许远的青春往事，想看清自己是怎样错失了曾唾手可得的美好初恋。

是的，我们相互喜欢，却谁也没有将喜欢这件事说出口。

那时我自卑，而风光的许远，也一样隐藏着自卑。

毕竟他是从小被家里轻视的孩子。

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时的他，才刚刚和帅沾边，内心还是那个被父亲打掉自尊的小男孩。

而两个自卑的人谈恋爱，是世界上最艰难的事。

因为一直恐惧着被拒绝，只能小心翼翼地等着别人去引领。

我和他，但凡有一个像李志那样干脆，就不会错过。

其实，我答应李志的第二天，就和他提了分手。

太儿戏了，只是为了赌气。

但李志显然怒了。

他说，颜小莉，你玩我呢？我不同意你别想分。

07

起初，李志还是低姿态的祈求我别分手。

可随着我多次拒绝，他变得焦躁起来。

而我和许远一瞬间变成了陌生人。

英语课上答不出问题，他也不再戳我求助。

1月的时候，许远打球受了伤，回家去养伤。突然的离开，让我一下绷不住。

我一个人跑去电话亭给他电话。他接起来，喂了一声，我就开始掉眼泪。

我问，我俩是连朋友都做不了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说，谁说不是朋友了。

那天，我们说了近一个多小时的话。彼此小心地绕过李志，好像还和从前一样。

然而，有些人，是没法绕过的。

那天我从电话亭出来，就看见李志站在对门的路灯下。

他走过来，劈面问我，你给谁电话？

我说，朋友啊。干嘛？

他说，是不是许远，你是不是喜欢他？

我坦白了，我对李志说，我俩已经分手了啊。我真的不喜欢你。我是不好意思拒绝才同意的，你就别难为我了。

李志的脸，黑得像一块铁。

他突然吼了一声，向身旁的一根立牌的柱子打过去，直接打折了。

虽然说是空心的吧，但毕竟是金属的，大腿那么粗。

我吓得话都说不出来。

李志指着我凶狠地说，你给我听好了，你要是敢和许远在一起，我就把他的腿打折。他不是体育生嘛？腿废了我看他考什么名牌大学！

08

我当时真的被李志吓坏了，心里只剩下恐惧。

这么疯狂的一个人。万一真的因为我伤害了许远，我搭上一生都赔不起。

我不得不疏远了许远，不知不觉陷入了李志的感情绑架中。

是的。他就是绑架。

他觉得发现了可以要挟我的办法，变本加厉的斗狠耍横。

从要打断许远的腿，到后来要杀我全家。

只要我露出一点分手的意思，他就疯起来。

看我被吓住，他又抱着我哭，下跪抽自己的嘴巴，说他不是故意的，只要不分怎么都行。
高中那两年，真是万分折磨。

因为威胁得来的爱情，只有索取，没有珍惜。

李志家里穷。

为了证明我爱他，他要我给他买早点，买牛奶，买衣服。

我只能自己饿着给他买。

月底没钱的时候，我们穷得只能吃方便面。

他竟然把面都吃了，给我喝汤。过分吗？超级过分。

可是被情感绑架的人，只会不断付出，来证明自己没有背叛。

十七八岁的我，太小了，很难逃脱这种感情的桎梏。而且，我还担心着许远的安危。

或许，李志打不过许远。可一个是要登天的玉石，一个是摆烂的瓦片。

我赌不起。

那时候许远偶尔会用开玩笑的语气问我，你什么时候分手啊？

我真想告诉他，如果我分手，可能李志会伤害他，所以我不敢分手。

可是我没法说出口，我真怕李志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9

高三，许远把更多精力投入到学习中。

而我被李志控制得死死的。

两个人慢慢就疏淡了。

高考，许远以体育类全省第一的成绩，进了北京双一流大学。

而我只去了哈尔滨的二本，学艺术设计。

从宿舍搬走那天，我哭得特别厉害。因为我知道有些人，已经远走。

他飞去了更广阔的天地。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没和他在一起，可能是对的。

他值得更好的人生，更好的女孩。

如果因为我而耽误了他的前程，我会后悔一辈子。

李志的大学，考在了省内，但不在哈尔滨。

军训后的第一周，他就找来了。

那是2007年，刚上大学，他就开始为以后结婚做铺垫了。

他天天和我说，他爸妈养他不容易，以后要对他爸妈好。不能要彩礼，也不能要房子，因为他家没有钱……

作为感情的绑架者，他已经有意无意把我当作囊中之物，仿佛认定了我的一生都属于他。

好在我们不在同一座城市，给了我一些自由。

10

最先点醒我的，是我的室友。

因为有一次，李志打宿舍电话我不在，他竟然骂了我室友。

室友问我，他都不想想，骂你的室友，你以后还怎么和大家相处。他根本就是不在意你呀。

我这才渐渐开窍了。

我为什么不能和他分呢？许远都去北京了。李志是真能去北京，还是去我家闹？

是07年10月，李志突然打电话让我去看他，说他病了。

他体检查出了乙肝。

那天，他点了一碗泡面，吃了一半分给我。

第一次哦，留了面给我。

因为他觉得自己得了传染病，看我嫌不嫌弃他。

12

李志的肝炎是误诊。

但我回来后，就和他分了。

我成长了。渐渐成熟的人格，让我发现自己过去的可笑。

其实，威胁需要一个表演的平台。

我拉黑了李志全部的联系方式，那些上天入地的狠话，统统变成了空气。

而他只找来过一次，被我的室友们挡驾。

从此，这个折磨了我大半个青春的男朋友，就这样轻飘飘地退场了。

他能去北京吗？他没钱。他能找去我家吗？怕是我爸也不会放过他。

这些曾经压在我心里的千钧巨石，原来只是纸糊的。

我提心吊胆地过了一个多月，渐渐确定，这么久以来，我只是被一个虚张声势的人渣唬住了。

李志没那么可怕，我仍然好好活着。

我唯一失去的，大概只是阳光灿烂的青春，以及青春里那个阳光灿烂的男孩子。

是的，我错过了许远好多年。

而我压根就没想到，我和许远还能有后来。

13

当初李志逼着我删掉了许远的QQ号。

那时的我，并不知道删掉后，对方仍然会在陌生人列表里。

遥想当年，双11还只代表着光棍节，许远忽然就闪着可爱的头像跳出来。

我想，他是听老同学传了我的八卦吧。

他给我留言，说，我还在等着你。

刚开始，我并不确定是他。可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想念，委屈，感动……我说不好。

太复杂了，对着屏幕我只想哭。

说出来，谁会相信呢？全县最拉风的大帅哥，全省体育第一的学霸，北京双一流大学的高材生。

他竟然说，他一直忘不了我，他一直在等着我。

他说，他那时候太笨了。不敢表白，晚了一步。

他一直后悔自己的胆怯，所以念念不忘，守着机会。

他这些年问的那句你什么时候分手，不是玩笑，是他的真心话。

那么，我能拒绝吗？当然不能！

14

我们就这样在一起了。

年少相守不懂爱，懂爱少年不相守。

我和许远一个在北京一个在哈尔滨，只能千里电话寄相思。

月底的周末，我和同学出去玩，回来发现床上多了一层崭新的厚褥子，和一堆好吃的。

我问，谁的呀？

室友清了清喉咙，学着男生腔说，天冷了，我家小莉的褥子够不够厚啊？太薄了容易冻着。

许远真不愧是处女座，心思细密。

他怕我不收他的东西，给我室友打了钱，托她给我买了褥子和零食。

室友无不羡慕地说，小莉，你俩要是分了，一定要提前通知我，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我说，你做梦吧，打死我也不会分。

我们嘻嘻哈哈的笑着，可我的心里却一直想哭。

原来，这才是爱情的样子啊。

那么暖，那么甜。

那一年回老家，我们就见了父母。

心中没有异议，牵手就是一生。

15

我和许远异地了三年半。

大四实习，我去了北京。为了迎接我，许远租了房子。

那时候，真没钱，只能租500块的筒子楼，没有窗。

为了好看一点，他还在墙上贴了好看的纸。

可是吧，那房子太老了。一觉睡来，墙上好看的纸全掉了。

许远懊恼地说，哎呀，可惜了。

我躺在他怀里，忍不住偷笑。他这么好看，还用看墙吗？

许远就是现在常说的猴系帅哥吧，吴磊那种，大大的眼睛，很深，微微鼓起的嘴，让人总想偷偷地亲。

而且，不愧是体育生呢，还有结实的搓板肌。

我打趣他，以后洗衣服，我就在你肚子上搓。他搂住我说，哪能让你洗衣服啊。

听起来是句玩笑，其实他是认真的。

北京的冬天，水冷得要死。

没有洗衣机的日子，棉袄被套，许远全部承包了。

夏天来的时候，没窗子的老房子热得发狂。

赶巧电风扇坏掉了。

忘不了那一天，凌晨2点多，我醒过来，发现许远还在迷迷糊糊给我扇扇子。光着膀子，身上全是汗。

当时我就想，这辈子，我不可能嫁给别的男人了。

不论贫穷，富有，只能是他。

16

我刚到北京的时候，做培训咨询。

刚入手，什么都不懂，接活之后，要查大量的资料。

公司里干不完，就带回家。因为家里有许远帮忙。

我一般到12点就不行了，许远能一直查到两三点。

学霸的超能力，非我常人能比。

第二天，他还能精神百倍地送我去上班。

那时候我在北大带班，单位人手不够，他就去帮忙布置教室，做准备工作，充当司机。

我们领导总说他请我赚大发了，花一份钱，请两份工。

许远毕业的时候，有很多选择。

国企稳妥，外企挣钱，但我爸想他考公务员。

咱东北人的信仰，就是铁饭碗。

许远也听我爸的。他这个人，最不怕考试。逢考必过，而且不是第一就是第二。

2012年，他顺利入职警务系统。

我们准备13年结婚。

当时有政策，他可以享受公租房。所以我们暂且不准备买房。

可我爸疼女儿，不同意。

毕竟老家也有人追我，全款房车送彩礼。

论生活质量，不见得在北京就是好。

许远也只能拼了，我俩东拼西凑地买了房。

房子不大，但我们有个家了。日子有点苦，但有爱就很甜。

17

其实那时候，带许远的师傅给他介绍了一个本地拆迁的姑娘。

家里分了5套房，还有千万存款。可许远直接拒绝，说有对象。

同事调侃劝分，说找个北京姑娘少奋斗很多年。

许远笑着回，再乱讲，以后朋友没得做啊。

朋友和我开玩笑，说我何德何能啊，怎么让许远对我这样死心塌地。

其实，我也说不好。

也许，我们是彼此心目中的白月光吧。

在情窦初开的年华，一路爱而不得。我们记住了这种渴望。

如今身处在这个越来越谈条件的社会里，我们仍然守护着爱情的分量，把它放在一切之上。

婚后两三年，我都没有怀孕。心里急，压力巨大。

而许远始终安慰我说，没事，我是想要一个和你的孩子，没有也没关系。因为在我心里，最重要的还是你。

后来，上天眷顾他的厚道。

15年，我怀孕了。16年6月，生下了儿子。

那时候，我工作特别忙。放完产假，就去上班了。

许远就请婆婆过来帮我们忙，让我安心工作。

婆媳之间，肯定还是有些矛盾的。

消费理念上就不一样。有时候，婆婆看我成套的护肤品，会悄悄问我小姑子价格，然后和许远打小报告，说我太能花钱了。

许远会直接告诉她，我老婆自己赚钱自己花，有什么问题？再说了，就算她不上班，我娶了我就能养得起。

他反复告诉婆婆一个道理，我好，他才好，他好，这个家才能好。

而我呢，明知婆婆搬弄了一些是非，却从不生她气。

因为我感恩我婆婆。是她带来了许远，这能抵万千，不是吗？

事实上，当我和许远始终站在同一条战线上，把彼此都放在对方的第一位，几次之后，婆婆也就不再挑剔了。

这也是李志教会我的道理，不要留给别人表演的舞台。

没有对手应招，一个人，是很难演下去的。

18

2017年，许远领导找他谈话，想给他升职。

是件大喜事对不对？可许远权衡之后，拒绝了。

因为职务越高，工作就要越忙。

那时我每天都是11、12点回来。他觉得孩子的成长，不能没有父母，家里总要有一个人做出牺牲。

于是，他没和我商量，就婉拒了。他说男人不怕的，会有机会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确定自己嫁对了人。

多少男人要老婆做全职太太去成全自己的事业，而许远觉得我的事业一样的重要。

如果两人中必须有一个人为家庭做出牺牲，他自顾自地选择了自己。

因为工作性质的原因，许远回到家很少提及工作。

不论在外面，有多艰难。回到家，他就是好老公，好爸爸。

辅助我事业，带孩子玩。工作中的苦与累，惊与险，统统放在心底压着。

许多事，我都是等他拿了奖章才知道。

他救过落水轻生的小伙子，救过被猥亵的小姑娘……拿了好多好多的二等功，三等功。

这些事，听在别人耳朵里，是点赞而过的新闻。

可听在我耳朵里，是后怕。

有多少人能明白救溺水的人是门事关生死的技术，而那些躲在暗处的恶人，根本想象不到他们有多凶残。

有一次，和他同事聚会，我才知道，他们刚抓的嫌犯，竟然是艾滋病携带者，拿着针头往他们身上扎。

他们说得轻松，我听着想哭。

而许远从来不说给我听。我懂，他是怕我担心，怕我睡不好。

19

前段时间，许远随手买了彩票回来。

我问他中了一千万咋花，然后两个人就开始做梦了。

我笑他，做白日梦。

他却很认真地说，我这辈子的运气都拿来遇见你娶到你了。再祈求其他的好运气，就有点过分对不对？以后不买了。

不经意的玩笑，却悄然感动了我。

其实，我一生的好运，又何尝不是他呢？

今年是我遇见许远的第18个年头了。

其实，能遇到惊艳整个青春的男孩不难，难的是能找到惊艳你一生的男人。

很遗憾，我的初恋不是他。

但我知道，携手白头的一定也必须是他。别人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