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刘翠玲是外省女人，说普通话。

当年张建出去打工把她带回农村，结婚第二年，有了我。

我叫张雯雯。

从小无辣不欢，喝汤都往里头搁辣椒酱，我以为别人家也是如此。

直到舅公来我家吃饭，刘翠玲炒菜放了辣椒，他骂她是捞妹。

张建不仅不护着刘翠玲，还向舅公赔礼道歉。

他想托舅公帮忙找份好工作。

6岁的我抬头看屋顶的瓦片，心想这个家这么穷，刘翠玲能捞到什么好处。

她每天喂猪喂鸡，打扫猪圈鸡圈，烧火做饭，洗衣晒被，从早忙到晚，把自己和家粘在一起，日复一日贡献了青春啊。

听到她背着人哭，我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它们也在流泪。

同情妈妈嫁到这里来，本地话不会说，日子过得憋闷。

我费尽心思逗刘翠玲开心。

逮肥硕的青虫拢在掌心带回家，举到她面前突然翻开手掌给她看。

螳螂、蜘蛛、甲虫、蚯蚓……刘翠玲每次都被吓出新花样。

她气得操起棍子追打我，我就一溜烟跑到院门外。

可每次追到门口她就会停下，淡淡地摇头笑。

我多希望她能踏出院子，认识几个心善嘴碎的妇女，聚在一起说说家长里短和针头线脑。

刘翠玲不爱出门，我便想办法把人往家领。

看见别人家的孩子端着饭到处蹭菜，我也去。

可当他们来到我家，却对一桌辣菜无法下手而悻悻离去。

刘翠玲看着我碗里别人家的好菜慌了神，几天后做了甜甜的酒酿。

糯米、鸡蛋、枸杞子、面疙瘩糖水，当地孩子没吃过这新鲜玩意，都拿大碗装了一碗回去给家里人尝。

后来他们家的大人来还碗，站在门口寒暄。

可刘翠玲磕磕巴巴，脸涨得通红，让我觉得自己做了一件错事。

张建也怪我，说：“有的人爱热闹，有的人爱清净。你妈就是喜欢居家封闭的生活，我把家里的地都租给别人种了。”

他们如此不同。

我想张建当初是被刘翠玲的笑容俘获。

我妈笑起来好看，特别是看到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个月牙。

但她不笑的时候更多，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

她的周围仿佛有一堵透明的墙，她不走出来，别人也走不进去。

刘翠玲会打毛衣，眼睛盯着电视机，手上也不会织错针。

我把毛衣穿出去炫耀，同学们都羡慕，回去央求妈妈织。

她们哪比得过刘翠玲手巧啊？在毛衣比赛中，我总是所向披靡。

舅公给张建介绍的工作挣钱多，但也因忙碌而少回家。

我也要上学，大部分时间，刘翠玲一个人待在家里发呆。

她越来越少话。

虽然家里没有欢声笑语，但时间久了，我也能学着享受安静。

那天我上学去，背着书包和刘翠玲说，妈妈再见。

她站在院子里，把水一瓢一瓢浇到朝天椒上，半响才抬头看我，白净的脸，像清晨的月亮挂在天上，很淡。

课间我和朋友们跳皮筋，突然有人大喊：“张雯雯，你妈喝农药自杀啦！”

我呆在原地，班主任拉我跑到校门口，邻居家王阿姨载上我一路骑得飞快。

大中午我家院子里站满了人，乱糟糟的声响，我什么也听不见，冲进大房间找刘翠玲。

她紧闭双眼躺在床上，身上农药味冲鼻，我吓得一头栽倒在床前。

刘翠玲在家里放了一天，第二天夜里便抬上山埋了。

02

刘翠玲死了。

再没有一把温柔的声音和我说话，院子里头再没有她转来转去忙碌的身影。

我不懂她怎么有勇气自杀。

怎么舍得丢下我去死！？

张建臊眉耷眼把三餐端到我面前，我拒绝吃饭，恨他不在家看着刘翠玲，让她做了傻事。

没两天我饿得浑身乏力。

张建炒菜不放辣椒，我只好跑到院子里摘刘翠玲种的朝天椒吃，因为办丧事出出进进人多，被踩坏了，枝丫垂头丧气着。

我把青红不一的辣椒掐下来收好，小心浇水，看着它重新长叶，长出花蕾，冒出米粒大的小辣椒。

白天我帮刘翠玲喂鸡，它们吃食的时候任人摸，暖乎乎的身子和红润的鸡冠子。

猪圈里的猪一开始怕我，后来看到我提着食桶过来就急得直叫唤。

晚上我洗干净脚丫子钻进被窝里，被子有刘翠玲的味道，枕头上也有，我蜷缩着闭上眼睛，盼望能和昨天晚上一样梦见她。

班主任上门家访，问张建我什么时候上学，我躲在屋子里不出来。

我害怕出门，院子外头没有刘翠玲，她的气息盘桓在家里每个角落。

“以前这个时候妈就站在这里晒衣服。”我指指院里空荡荡的晒衣绳，我把张建吓坏了。

他沉痛地看着我，眼里有惊恐，我以为他会和我谈刘翠玲，说说她的心理病，可他没有。

第二天有人上门把猪和鸡都买走了，张建把刘翠玲的东西全部收进柜子里，他说要带我到镇上读书。

我请求带上那棵朝天椒，张建一锄头下去连根带枝掘起来，叶子颤抖，毫发无伤。

我站在一旁愣愣想，为什么他做不到让自己的妻子毫发无伤。

搬家那天太阳真大，我热得冒汗，原来已经春天了。

我把刘翠玲织给我的毛衣脱下来，小心抱在怀里。

新家也有小院子，张建挖了个坑，把朝天椒连盆种下去，问我，这下好了吧，我不置可否。

新教室墙上印着一行字：请讲普通话。我的普通话是刘翠玲教的，我的普通话全班最好。

胖胖笑容可亲的语文老师让我带读课文，让我当课代表，同学们喜欢我，我喜欢我的新学校。

张建跑农副产品运输，每当他运货，就会给钱让我自己搞定早餐，把一串钥匙挂在我的脖子上，还有一个女人，会在中午、傍晚过来给我送饭。

我把买来的辣椒酱拌到菜里，想女人家在哪里，她有没有男人，和张建什么关系，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那天张建运货回来，要带我去谢谢那个女人，巷子里绕了又绕才到女人的家，院子整洁干净，晒衣绳上只有女人的衣服。

女人是个寡妇。

我们在女人家吃中午饭，她炒了一盘又香又辣的虎皮凤爪。

我想起了刘翠玲，眼泪掉下来，女人怜悯地叮嘱我多吃些。

但我知道她对我好是因为看上了张建。

她瞧张建的眼神和过去刘翠玲瞧张建的眼神一模一样。

我没有反对他们在一起。

张建需要她。

一个柔韧的乐观的对生活敞开心扉的女人，可以让一个男人孤单冷寂的日子变得热闹温暖。

在我13岁那年，女人嫁给了张建。

他叫她惠娴。

03

惠娴很能干，每天天不亮，披头散发在厨房做早饭。

她会做包子、花卷、馒头、手擀面。

一个地道的北方女人，却会说地道的南方方言。

惠娴爱吃辣，熬火锅底料时，干辣椒大把大把地放。

冬天我们把煤气瓶和炉灶搬到屋里吃火锅，红艳艳的汤咕咚冒烟，香气飘起来，我就会馋得流口水。

夏天院子里搭了秧架种黄瓜，酸辣可口的拍黄瓜吃一百回也不腻，红烧丝瓜清爽解暑，还有各种辣椒，一年四季供应不缺。

院子里经常有一群女人嗑瓜子喝茶闲聊天，我在房间里做试卷，听见惠娴大声笑，想到刘翠玲，也许这样简单的事对她来说真的很难。

如果不是因为我，她会留在这里吗，可她又能去哪里呢。

人就像树枝子，去到哪里就会在哪里生根，不管生活好赖，离开总是不易，能去的地方也不多。惠娴怀过一个孩子。

肚子大起来，走路小心翼翼，张建包揽全部家务活，可孩子还是流产了。

她躺在床上坐小月子，身上都是虚汗，喝着清淡的鸡汤对我说厨房里有一罐辣椒酱，她加了鸡丁用油炼过的，让我这阵子凑合着吃吃。

我帮她掖好被子，跑去厨房打开辣椒酱尝了一勺，这是我长这么大吃过最好吃的辣椒酱。

后来他们再没提过要孩子的事。

张建年纪也上来了，恋家，和惠娴盘了间店卖包子牛腩粉炸鸡翅，再也不往外跑了。

我考上省会城市的大学，同学来自五湖四海，食堂可以买到正宗的热干面、酸辣粉、螺蛳粉、新疆炒粉。

我才知道原来有那么多南方人接受辣，吃辣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老家的环境闭塞排外，从前北方来这边讨生活的人干苦活累活多，受歧视。

本地人发现他们吃豆腐脑竟然放酱油而不是放糖都大惊小怪。

我又想起刘翠玲，如果她能活到我长大，等我工作挣了钱，我一定会把她带到大城市见世面。

如果她当年也有智能手机玩，可以在网上购物，可以坐高铁坐飞机去祖国各地看风光，她一定会笑得多一些吧。

毕业后我留在城市工作，离开张建和惠娴的庇护，生存的压力背上身。

住城中村被人偷过电脑，被老板炒过鱿鱼，被同事欺负陷害过，被客户为难过，被陌生人尾随骚扰过，但我一次都没有灰心丧气过。

因为人生路风雨如晦，打倒意志的从来不是遭遇，而是内心的虚弱。

因为我永远记得我的妈妈是如何背井离乡生下我，抚养我，爱我。

我的五官像她，我的气质像她，但我的心灵超越她，我要代替她走出老家的院子，去和世界狠狠相撞，为了告诉她，这一切并不可怕。

04

转眼我28岁，开始渴望爱情。

这个年纪有一份日渐稳定的工作，内心也有了一丝孤独。

工作的圈子男孩少，我是在交友软件上认识男朋友李小欢的。

他比我大3岁，研究生毕业，因为刚刚参加工作，收入比不上我。

他开朗逗趣，在介绍里说他理想中的另一半是身高一米以上，会玩智能手机，饿了知道捡东西吃，下雨了知道往家里跑。

我看到这一句，哈哈哈笑出了猪叫。

我鼓起勇气加他的微信，我学着他的语气说，本姑娘觉得你很好玩儿，但不要有压力，你可以选择不来认识我。

当时他在一个没有信号的地方出差，过了几天才通过好友申请，第一句就说，能被我三言两语骗来，你绝对不是普通人。

奔现那天他背着双肩包来找我，一脸严肃，全身穿黑色，看起来很难亲近。

可运动鞋、束脚裤，牛仔外套有一排白色纽扣，T恤上印着一颗红色的心，还有一句英文，翻译成中文是，爱情是我一个人的想象吗？

他没说几句话就暴露了学生气，把我乐得笑岔了气。

李小欢后来说，喜欢我笑成月牙的眼睛，开朗活泼的性格。

可他不知道，遇到他，我才懂得怎么释放压力和情绪，让自己变得快乐。他是幸福家庭长大的独生子，我是重组家庭长大的独生女，快30岁了，用文字的方式和恋人说起亲生妈妈还是会眼泪汪汪。

李小欢急得要翘班来安慰我，我不让他来，他虽然是我的男朋友，但他还是他自己，工作也很要紧。

可当他出现在我面前，我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在另一个人心里比全世界还重要。

当他凶巴巴吼我：“张雯雯，我教你啊，要是将来有一天我对你说‘我不是你老公，我是我自己’这种混账话，你应该把我捶成小儿麻痹，而不是躲起来哭泣，学会了没有！”

我挂着鼻涕眼泪哈哈笑。

这么多年一直不懂刘翠玲为什么会选择自杀，在那一天那一刻终于明白了。

遇到张建，她以为找到了把自己从小世界里带出来的伴侣，奉献一切，努力适应他乡，张建却始终站在她的世界之外。

他不是冷酷，他只是无能。

就算可以感知妻子的情绪，也没有平衡伴侣个性的能力，让刘翠玲在家的荒原中独行，一个人走向寂灭。

平凡人生中，大多数女人找到的便是这样平庸的另一半，痛过哭过挣扎过，才能明白陪自己一生的是自己，明白自爱才是永不失去、永不失望。

我很难过，当年没有人同刘翠玲讲这些道理。

但我相信前世今生，相信因果轮回，相信她会回来做我和李小欢的孩子。

那一定是个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小宝贝。

我会悄悄告诉她：妈妈，这一次，有人和我一起爱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