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国会出现一场持续约18分钟的激烈交锋。

11月4日，主管国家安全事务的国务资政尚穆根，与工人党议员法德里·法兹（Fadli Fawzi），围绕新加坡政府此前与以色列官员的会面展开辩论。

双方随后还就政治动机、外交原则，以及政府部门之间如何协调立场展开交锋。

事情要从今年9月的一次会面说起。

9月7日，以色列媒体《国土报》（Haaretz）报道称，一支由以色列监狱管理局及国家安全部代表组成的代表团，曾秘密访问新加坡。

报道还声称，双方讨论了死刑问题。

新加坡内政部随后否认相关说法，强调会面主要涉及执法、安全和行动层面的合作，并没有讨论死刑。

到了10月7日，工人党议员法德里在国会提出书面质询，询问新加坡是否在会面中讨论了约旦河西岸非法定居点和定居者暴力问题。

他还询问，新加坡是否曾要求将这次会面保密，以及如果以色列媒体的报道不准确，政府为什么没有对该媒体发布《防止网络假信息和网络操纵法令》（POFMA）更正指令。

尚穆根在书面答复中解释，内政部经常与外国执法机构交流，这次会面主要讨论安全和执法合作，并不涉及更广泛的外交政策问题。

至于是否发布POFMA更正指令，当时没有足够的公共利益理由采取这一行动。

尚穆根也反问法德里：如果内政部在与以色列官员会面时应该提出更广泛的政策问题，那么与其他中东或亚洲国家的官员会面时，是否也应该采取同样做法？

这为11月4日的国会交锋埋下了伏笔。

工人党议员：应该在相关会面中重申新加坡立场

11月4日，法德里在国会作出个人解释，回应尚穆根此前提出的问题。

他的核心观点是：新加坡应该始终如一地维护国际法，不能因为面对的是不同国家，就改变自己的原则。

法德里特别提到约旦河西岸问题。

新加坡政府此前已经明确表示，以色列在约旦河西岸的定居点违反国际法，并呼吁以色列停止扩建定居点。

法德里认为，非法定居点和定居者暴力是严重违反国际法的问题，而以色列代表团中有两名官员被媒体报道与相关定居者运动存在联系。

在这种背景下，他认为，内政部与以色列官员会面时，应该适时重申新加坡反对非法定居点、关切针对巴勒斯坦平民暴力行为的原则立场。

他强调，这并不是要求新加坡每次与外国官员会面，都把所有外交争议拿出来讨论。

而是当相关议题与会面对象及背景存在关联时，政府应该考虑表达新加坡的原则立场。

法德里还引用了尚穆根2023年曾经发表的一段讲话。

当时尚穆根强调，新加坡作为小国，必须坚持自己的原则，不能让其他国家，无论大小或关系亲疏，决定新加坡应该如何行动。

法德里认为，这一原则同样适用于新加坡与以色列的交往。

尚穆根反驳：不能要求每个部门都谈国际法

听完法德里的解释后，尚穆根再次站起来回应。

他首先质疑法德里所说的全政府一致立场（Whole-of-Government Approach），究竟意味着什么。

尚穆根指出，新加坡的整体外交立场应由外交部（MFA）和内阁统筹决定，包括与哪些国家会面，以及会面时应该讨论哪些问题。

内政部与外国对应部门交流，主要处理与自身职责相关的执法和安全事务。

他认为，如果要求每个政府部门在与外国官员会面时，都主动提出各种国际法问题和双边争议，将使正常的外交交流变得复杂。

为了说明这一点，尚穆根举了新加坡国际外交的例子。

11月3日，新加坡驻国际法大使李瑞娜（Rena Lee）当选国际法院（International Court of Justice，ICJ）法官，成为首位获选这一职位的新加坡人。

尚穆根指出，新加坡能够在国际舞台上争取支持，与长期建立的外交关系和沟通方式密切相关。

他反问，如果新加坡代表团在争取英国、法国和美国支持时，一开始就把这些国家涉及中东冲突、武器供应及国际法争议的问题全部摆出来，随后再请求对方支持新加坡，这样的外交方式是否合理？

他认为，维护国际法固然重要，但不代表每个部门在每一次会面中都必须重复表达所有原则。

他形容法德里的建议是“荒谬且前所未有的”（absurd and novel）。

尚穆根质疑法德里针对不同群体传递不同信息

双方的争论随后进一步升级。

尚穆根指责法德里针对不同受众传递不同信息。

他认为，法德里在面向一般公众时，强调工人党维护新加坡国家利益；但在面向马来穆斯林社群时，则借助《国土报》的报道，试图营造新加坡政府对以色列态度软弱、不够坚持原则的印象。

尚穆根认为，这种做法是在试图让公众从种族和宗教角度理解新加坡的国际关系。

他说，新加坡不应该把外交关系放在种族和宗教的框架下讨论。

法德里随后再次站起来回应，明确否认尚穆根对其政治动机的指责。

他表示，这场质询主要涉及新加坡能否始终如一、公正客观地维护国际法，而不是种族或宗教问题。

他也再次强调，自己从来没有要求政府在每一次外交会面中提出所有国际议题，只是认为在相关情况下，应该重申新加坡的原则立场。

新加坡与以色列的关系，争议究竟在哪里？

这场国会交锋背后，其实涉及新加坡外交政策中的一个重要问题。

新加坡一直强调国际法对小国的重要性。

对于缺乏大国军事和经济优势的小国来说，国际规则是维护国家主权和国际秩序的重要保障。

在以巴问题上，新加坡政府此前也多次表达立场，包括反对以色列在约旦河西岸扩建非法定居点，以及关注巴勒斯坦平民受到的伤害。

但另一方面，新加坡也需要与不同国家维持实际的外交、安全和执法合作。

尚穆根此次强调的是政府部门的职责分工，以及外交政策需要整体协调；法德里强调的则是，在具体双边合作中，不能忽略与会面背景相关的国际法问题。

这场争论并不是新加坡是否反对约旦河西岸非法定居点，而是政府应该通过什么渠道、在什么场合表达这一立场。

对于新加坡这样一个高度依赖国际合作的小国而言，如何在坚持原则与维护外交关系之间取得平衡，也一直是外交政策的重要课题。

这场国会交锋没有改变新加坡此前对非法定居点的官方立场，却让公众看到，政府内部对于如何落实这一立场，在具体外交操作上仍然存在不同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