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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科发展30年②丨从“坐后排”到“上正席”:中国男科三十年,走完一条正名路
人民日报健康客户端 2026-11-13 16:53:19

(人民日报健康客户端记者 董长喜)1995年6月,中华医学会男科学分会正式成立。作为第一任主任委员,多年后郭应禄院士用“白手起家”四个字概括那时的起点:从翻译国外文献到制定首部诊疗共识,从组建第一支专业团队到举办首届全国男科学术会议。从那时算起,男科学已经走过30年。

在此之前的漫长岁月里,男科只是泌尿外科下面的一个小小学组。1990年,在吴阶平、郭应禄、江鱼、吕德滨等人的推动下,中华医学会泌尿外科学分会男科学组成立,男科才算第一次有了“名分”。但名分之外,现实是清冷的:全国从事男科临床的医生不过数百人,学术会议规模不过百人,论文发表寥寥无几,科研基金申请几乎无从谈起。男科医生在学术会议上坐后排,在科室里被视作“看性病的”。

为了破除“男科即性病”的社会偏见,老一辈科学家从学科发展、民众需求和学科建设的角度,一点点为男科学的发展争取空间。吴阶平院士曾告诫后辈:一个新学科的发展,要借鉴国外经验,但更要结合中国国情,“充分认识老百姓最需要的是什么,走一条符合我国国情的道路。”

从“学组”到“分会”,男科学的学术发展,已经走了整整三十年。这条路真正被走宽、走远,离不开一代代男科人的接力。

吴阶平院士(左)与郭应禄院士。北京大学第一医院供图

三十年:男科学从弱小到壮大

“我是1996年从泌尿外科男科专业博士毕业的,可以说是基本完整见证了中国男科从弱小到壮大的全过程。”中华医学会男科学分会第六届主任委员、北京大学第一医院党委书记姜辉这样定位自己与这个学科的深厚渊源。

北京大学第一医院党委书记、亚太性医学会主席姜辉。受访者供图

1999年,他成为中华医学会男科学分会工作秘书,时任主任委员的是北京大学人民医院朱积川教授。“从那时起,我开始深度参与到为整个男科事业做事。”这不是一个轻松的岗位——不像其他大学科,彼时的男科,缺人、缺钱、缺平台,更需要有人愿意在幕后跑腿、协调、张罗。姜辉教授从这份“秘书”的工作做起,一干就是十余年。2007年,他当选男科学分会副主任委员兼秘书长;2014年,成为第六届主任委员。

在姜辉的记忆里,中国男科的提速有两个关键节点。

第一个是2000年之后。“美国辉瑞公司生产的万艾可(西地那非)进入中国,给中国男科发展踩了一脚油门。”一个此前难以启齿又相对“棘手”的疾病,第一次有了被公开讨论、被规范治疗的可能。男科门诊的人气与需求随之被点燃,学科开始快速发展。

第二个是2007年之后。“那几年,我们这批年轻人进入中华医学会男科学分会,中国男科开始大踏步地往前走。”年轻血液带来的不只是精力,更是做事的方式——不再满足于“守着一间诊室”,而是要把整个学科的组织、规范、人才、声音一起搭起来。

中山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男科主任邓春华。受访者供图

2018年,中山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男科主任邓春华接任姜辉教授,成为中华医学会男科学分会第七届主任委员。他对人民日报健康客户端记者说:“与门类齐全、诊治规范、大众重视度高的妇产科学相比,男科学只能算是刚刚起步。”在他看来,从“学组”到“分会”,完成的是组织形式上的独立;而从“分会”到真正具有独立服务能力的成熟学科,需要的是人才、体系与模式的全方位“正身”。

学科建设的“三条腿”:科普、指南与人才

姜辉教授说:“我们通过中华医学会男科学分会这个组织,在学术上出指南和共识,在科普上走基层、做活动,又通过男科诊疗基地培养后备人才。”

先是公众科普。2013年,在姜辉教授的主导下,每年中国男性健康日(10月28日)的宣传工作,从原国家卫生计生委手中转到中国性学会和中华医学会男科学分会。“从主题到宣传、到活动,每年都由我们来主导。”这在此前是难以想象的——一个长期“坐后排”的学科,开始站到全国性健康传播的台前。

与之配套的是当时学会发起的“中国男性健康万里行”活动。这项活动走遍全国300多个城市,把男性健康知识送到街头、社区、县城。“男科大力抓科普,是从我这一代开始以身作则做起来的。”姜辉教授说,做科普不只是“讲知识”,更是给男科“做人气”,要让老百姓知道,男科是一个正经的、可以大大方方走进来的科室。

其次是临床规范。在主委任内及之后,中华医学会男科学分会在姜辉教授的牵头和推动下,制定了一系列男科疾病的诊治指南与共识。虽然彼时国外也有相关指南,但“洋指南水土不服”曾是男科的普遍困境,把基于中国人群证据的诊疗标准一条条立起来,是学科从“经验诊疗”走向“规范诊疗”的关键一步。

再就是人才。男科学要发展,学科人才是关键。从2004年开始,中国性学会联合中华医学会男科学分会在各地设立“男科诊疗基地”,并专门为此设立基金,成批地培养年轻医生。“这些医生里,有很多人后来都成了男科领域的杰出人才。”后来中国性学会、中华医学会男科学分会共同发起了中国男科“强基层”星火计划,主要目的就是培养基层男科医生,帮助基层医疗机构建设男科。项目覆盖郑州、宁波、福州等全国17个二、三线城市的各大基层医院。

这条从“星火”延伸出去的路,一直在持续。“我做了男科星火计划,后来邓春华教授接着做了‘燎原工程’。”姜辉教授说。

2019年,邓春华教授带领中华医学会男科学分会发起“中国男科强基层燎原工程”,首站选在江西于都——红军万里长征的第一站,地点的选择也很有意义。“基层男科的规范化建设,需要一次新的‘长征’。”邓春华教授说,该项目推进数年,已覆盖于都、粤西、哈尔滨、百色、西宁、郑州、青岛等数十个站点,为数千名基层医生提供了规范化诊治培训。

2019年,中华医学会男科学分会在江西于都发起“中国男科强基层燎原工程”。受访者供图

在邓春华教授看来,培训能缩短认知差距,却无法在短期内填平数量鸿沟,提升服务能力依然是关键。为此,他给出三条相互支撑的思路。

其一,从“治病”转向“管人”。男性最突出的隐患往往不是男科症状本身,而是肥胖、睡眠障碍及其带来的内分泌代谢异常。“全生命周期男性健康管理”的核心,是把健康防线前移:从青少年时期就针对肥胖、熬夜等危险因素干预,发病早期强化筛查,治疗阶段强调规范,康复阶段建立长期随访。中山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已在全国率先启动男性健康管理项目。

其二,以中西医结合、多学科交叉构建整合诊疗能力。慢性前列腺炎、少弱精子症、性功能障碍等常见病,常涉及感染、内分泌、神经血管、心理多重机制,单一治疗路径难以覆盖。中医药的整体调节与现代医学的精准诊断、微创技术,在男科有天然的互补空间。

其三,让技术“落地”而非“悬空”。既关注前沿,也强调适宜。比如电生理适宜技术已在慢性前列腺炎、弱精子症伴精子DNA碎片率升高、盆底功能障碍等诊疗中积累证据,分会也已牵头制定《电生理适宜技术在男科疾病诊疗中的应用中国专家共识》,推动这一无创技术下沉基层。

让中国男科走向世界,“小学科终于有了大舞台”

学科要长大,不能只在自己“家里”长,还需要走出去,走上国际,发出中国学者的声音。姜辉教授很清楚这一点。

国际著名的泌尿男科专家王润教授利用担任北美性医学会主席身份,与姜辉教授一起,开始把中国男科推向世界舞台。“当时我跟他一起参加国际性学大会,从2012年美国芝加哥第十八届国际性医学大会开始,我们一起做了华人会场。”一个属于中国男科的国际学术会议坐标,由此立了起来。后来,姜辉教授当选亚太性医学会(APSSM)主席。如今,国际性学会两千多名会员中,中国会员有两百多人,占了十分之一。

比“露脸”更实在的,是让中国男科专家走出去,开阔视野学习先进技术。2017年前后,姜辉教授推动学会每年选拔15名男科青年医生,送他们去美国休斯敦学习国际最前沿的技术。“如今很多男科主任,都参加过这个培训班。”一批批人出去,一批批人回来,中国男科的技术底盘,就这样一点点垫高。

科研上的积累同样在沉淀。姜辉现在是北京大学泌尿外科研究所所长、国家泌尿外科专业质控中心主任,他所在的科室在2026年一年就审批通过了6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从当年“科研基金申请几乎无从谈起”,到今天国家级项目成批落地——这中间的落差,正是三十年最直观的刻度。

“当时我们提出一句话:小学科,大舞台,中国男科走在大路上。”姜辉说。

这句话在今天听来像是一句口号,在当年却更像一句自我打气。男科小、边缘、不被重视,是几代人的共同记忆。“回首过去二三十年,我为中国男科奋斗了大半辈子。带动了学科发展壮大,自己也成长,我无怨无悔,无愧这些年的辛勤努力。”姜辉说。

他一直在强调一件事:“大大方方看男科,有妇科的地方,就要有男科。”过去他说,要让“中国男人挺起腰杆”;如今他的说法变了:“男科在医院里,起码是可以挺起腰杆的了。男科在很多医院都有了,而且也都受到重视,有的还给医院带来了不错的效益。”

变化也发生在诊室里。姜辉观察到,男科诊疗的重心,已经从过去呼吁关注男性生殖健康,慢慢走向关注心理压力、生活方式和健康管理,再走向关注“全生命周期健康”。“男科看的不只是一个器官,更是一个人的状态、一个家庭的幸福。”

三十年,男科完成了从学组到分会的跃迁,从边缘科室走到了国家中医药管理局重点学科的跃升,博士点、博士后流动站、国家重点研发计划项目陆续落地。中国男科也从当年的“跟跑者”,成长为“并行者”,在部分领域甚至开始“领跑”。

站在下一个三十年,姜辉教授认为,男科要想再有更好的发展,还是要强化基层。“这需要大医院、大专家的指导和帮扶,持续推动男科走向更大范围,服务更广大的人群。”同时,要借助人工智能,加强国际交流,“把中国男科的经验带出去,也把世界的前沿带回来。”

邓春华教授也表示:“男科学科的建设,不应再满足于证明存在感,而是要用人才的厚度、体系的完整性和技术的可及性,证明男科能够解决问题。下一个30年的重心,或许不在于再增加多少个博士点或重点学科的头衔,而在于让每一个需要帮助的男性——无论是在三甲医院的门诊里,还是在县医院的诊室里——都能遇到一个训练有素的男科医生,得到一条不因科室壁垒和管理断点而中断的诊疗路径。”

从“坐后排”到“上正席”,从“跟跑”到“领跑”,三十年走完的,是一条学科的正名之路;三十年之后要走的,是一条让学科真正“管用”的正身之路。前半程,靠的是一代人把学科“喊”出声来;后半程,靠的是让每一声呼喊,都落到具体的诊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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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11-13 09:48: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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