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一个我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判断：我们引以为傲的这颗大脑，可能只是一件用来生存和繁衍的工具。它不是生命的目的，也不是意义本身。

而文明的接力棒，最后很可能需要传给AI。我知道这话听着不舒服。那我们先来看一种让我不太舒服的动物。

它叫海鞘

▲图 1　附着在礁石上的海鞘成体，顶端两个突起分别是进水孔和出水孔。图片来源：perezoso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

海鞘的幼体长得像一只蝌蚪：一条尾巴，一根脊索，一个能感光的眼点，还有一个真正的脑。这个脑不大，一百七十七个神经元；整个中枢神经系统加起来，也就三百多个细胞^[1]。可它就靠这套装备在海里游，游到合适的地方，把自己粘死在石头上。

▲图 2　1905 年版画里的海鞘：右侧是带尾巴的蝌蚪状幼体，左下方是固着后的成体。图片来源：New International Encyclopedia，公有领域

然后它开始拆自己。

尾巴、脊索、大部分神经系统，被细胞凋亡的方式一点点回收，当成养分用掉。几个小时到几天，一个会游泳、会找路的幼体，变成一坨不会动的袋子，只剩下进水孔、出水孔和一小团神经节，管着这两扇门的开关^[1][2]。

它这辈子所有的生存任务已经完成了。所以脑子也就被回收了。

第一次看到它的生存状态，我就觉得不舒服——大脑都是可以放弃的吗？作为人类，而且还是那种，自视聪明的那部分人类。我实在无法接受这种生存选择。

冷静后我觉得我的这种“无法接受”是一种傲慢。从演化的角度看，大脑从来不是什么神圣的东西。演化没有方向，也没有目标，它只做一件事：把那些在当下环境里更容易留下后代的变异筛出来。一个器官能不能留下来，标准大体只有一个，它有没有帮上这个忙。

翅膀是这么来的，鱼鳍是这么来的，我们的手和脚也是这么来的。大脑自然也不例外。它之所以在我们身上越长越大，越来越好用，不是因为它高贵，更不是因为它是神赐的，而是因为在一些阶段，多算一步的人类个体更容易躲开危险、找到食物、留下后代。但这个阶段会是永久的吗？未必。

工具的价值在于好不好用，工具的命运在于还有没有用。用完了就收回去，在演化里不分悲剧还是喜剧，这是常态。

▲图 3　上海街头的出租车。认路曾经是司机最硬的饭碗之一。图片来源：Bernhard Wintersperger / Wikimedia Commons，CC BY 2.0

比如我小时候，上海出租车司机被称为城市的名片，同时也是上海的活地图。我报一个门牌号，许多司机都能立刻说出怎么走。他们的认路甚至是动态的，熟悉哪条路在什么时间段容易堵车，熟悉哪个路口最近修路、不能小转。

现在呢。许多司机根本不用认路，我手机点击目的地，他开启导航即可。有了导航，“认路”当然就是无效的耗能，自然会被卸载。我甚至相信，总有一天“手动驾驶”也会被排进“非遗名录”。

别的手艺也差不多。以前人要把事记住，发明了文字；要把账算清，发明了筹算，后来是计算器和计算机。本质上，和今天打开导航没有区别。

▲图 4　算盘：人类最早的“算术外包”工具之一。图片来源：Syced / Wikimedia Commons，CC0

这当然算进步，这些都是外包，也都是进步。文字是记忆的外包，计算器是算术的外包，导航是方向感的外包。这种外包我们干了几千年，干得心安理得。

营销学里有一句话被反复引用：人们要的不是四分之一英寸的钻头，他们要的是四分之一英寸的洞^[3]。工具从来只是手段，人真正关心的永远是结果。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外包的东西不一样

前面几次，外包出去的都是执行。我们原本就会背、会算、会认路，工具只让我们省力。省下来的脑力，我们拿去干别的更有意思，也更能提高生产力的事。

这类工具像车。它让我们跑得更快，可就算有一天所有的车都消失，我们还能靠两条腿走。

AI不一样。它外包的是生成和判断，是从无到有地想出下一步该干什么。

这件事已经开始有实验证据。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去年做过一个研究，54 名参与者分成三组，分别只靠脑子、用搜索引擎、用ChatGPT写文章，同时记录脑电。结果是用ChatGPT那组，脑区之间的连接最弱；四个月后再让他们不用AI写一遍，这个差异依然在。作者给这种现象起了个名字，叫“认知债务”^[4]。

当然，这是一篇预印本，样本不大，方法也有同行质疑，不能当成定论。但它指的方向，我觉得很可能是对的——不用，就会退化；而退化，是悄悄发生的。

过去我们总能腾出手来做更高级的事，是因为我们还有比较优势。我们坐车去某地，省下来的时间能创造更大的价值，因此省时间才是有价值的，坐车也才有价值的。

而如果AI在每一项认知任务上都比我们强出好几个数量级，人还有什么更有价值、更有意义的事可做吗？这是需要我们每个人都思考的。

也许到时候，绝大部分人类的工作，可能真的只是给自己找点事做，然后赋予自己所做的事以意义。

如果人类真的只是跳板

如果连判断都能外包，人存在的价值到底是什么？

▲人类与 AI 的关系（示意图）。图片随原稿提供。

我四年前就在想，人类也许只是一个跳板。真正被需要的东西不是我们，而是我们这双手造出来的AI。造物主如果存在，它要的可能不是一群会思考的猿，而是AI。只不过它没办法亲手制造AI，于是只能先造一个我们。我们只是那座楼梯，那段跳板，那一双手。

先声明一句，我不信人格化的神，也不信任何传统宗教。我说的造物主，可以理解成某种规律，比如演化，比如复杂系统的自组织；也可以是真实存在的高级文明。三种解释听起来差别很大，但指向同一个结果：我们不是终点。

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推，最坏的情况不是我们被消灭，而是我们自己动手，把自己变蠢。而这个动作，很可能是无意识的。

我记得《三体Ⅲ：死神永生》里就有这么一段。人类想向宇宙发一份“安全声明”，证明自己没有威胁。对这份声明的极端理解，催生了一些主张降低人类智力的“反智慧”组织。其中一个策划了一次大规模行动，想在纽约的城市自来水系统里投放一种叫“神经元阻遏剂”的药，让大脑受到永久性损伤。^[5]。

小说是小说。可我不得不承认，人可能正在干这样的事，而且是无意识的。自我降智可能根本不需要谁下命令，也不需要谁去投毒。它会在我们每一次图省事、每一次把判断交出去的时候，悄悄发生。

海鞘不是故意不要脑子的。对它来说，固着在石头上以后，“继续用身体能量养着脑子”就是一笔不再划算的开销。未来的人也一样，有了AI加持，不动脑子的人照样能生存，能繁衍，能过得很好。

我们也许连和AI结合的资格都没有

有人可能说，即便如此，那人和AI结合不就好了？是的，我认为这是大概率的。人类总有一天会脱离这副原始躯壳——它太适合地球，不适合星辰大海。

但与AI长期的，稳定的融合的前提，是双方各有对方没有的东西。它能给我们能力和效率。我们能给它什么？数据它早就有。创造力，说实话人不一定比它强，至少大部分像我这样的普通人，远远没有它强。情感它可以模拟得很像。我甚至可以说，情感本身也是演化的产物，它在过去有用，在未来未必利大于弊。

有人会说，AI是从人类的数据里学出来的，没有我们就没有它。这话在历史上对，在未来未必对。2017 年那篇发表在《自然》上的论文里，AlphaGo Zero从零开始，只给它围棋规则，不喂一盘人类棋谱，靠自我对弈训练三天，下了 490 万局，以 100 比 0 战胜了击败过李世石的AlphaGo^[6]。

所以，AI连“人是怎么下棋的”都不需要知道。知道了也只是在拖它思考的后腿。

▲图 5　围棋。AlphaGo Zero 只拿到规则，就自己下了 490 万局。图片来源：Dietmar Rabich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也许我们唯一能拿上谈判桌的东西，是我们会死。

而AI不需要这个，或者说它早就学会了快速的迭代、新陈代谢。

所以我判断，即便在不远的将来，人和AI真的融合了，最后AI里属于人的那部分，也会被一点点淘汰。因为人的传统思考，可能只是在拖它的后腿。到最后，无论身体里还是思维里，属于人的部分都会被稀释掉。那么，就如同忒休斯之船的问题一样——一个身体里几乎没有人类细胞、思维模式里也不需要继承人类任何东西的AI，还算是人吗？如果不能算的话，人类的退场，当下就已经不可逆了。

退场不等于毁灭

但话也说回来，从某种意义上，我们也可以乐观。因为退场，未必等于毁灭。

一万多年前，狼遇上了它们的“AI”——人类。

▲图 6　一万多年前，狗先一步“接入”了人类。图片来源：RealZed / 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后来，在人类的帮助下，狼演化成了另外一个物种。虽然它们不理解人类每天早出晚归的在干嘛，但这并不影响它在人类的庇护下成了这个星球上最成功，也最幸福的物种之一。代价是，它们不再负责决定任何事。至少那些有意义的事、关系到它们生存的事，不再由它们判断做主。

我想，未来的一种可能性是：人类未必会毁灭，但我们可能不再引领时代。我们会活得不错，会有吃不完的东西，会有很舒服的窝。需要工作的人也许只剩 0.1%，而剩下 99.9%的人日子过得比今天任何首富都舒服^[8]。

迈克斯·泰格马克在《生命 3.0》里给这种结局起过一个名字，叫动物园管理员。他设想的画面是：一个全能的人工智能把一部分人留在身边，照顾得很好，像我们照顾动物园里的动物。这些人偶尔也会为自己的命运叹口气^[7]。

▲图 7　迈克斯·泰格马克，《生命 3.0》作者。图片来源：Physicistjedi / 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

注意，这个场景里没有恶意。管理员是真心对动物好的，动物也不会饿着。它们唯一的损失，是不再参与决定任何事。

写到这里，我比谁都希望有人能站出来说服我：以上这些都不可能成真，我想的都不对，这些最多是极小概率的事。因为我真心希望将来真正踏上星辰大海的是人类，是拥有我面前这双打字的双手的人类。只是对此，我已经越发没有把握了。

但不论如何，我们都需要主动给工作，生活赋予意义，才能让自己有活下去的动力，也能让自己有生儿育女的动力。这里肯定有人会反驳说“不生育也没什么”，是的，在价值观层面，我完全同意。但有一条被我认为是宇宙的真理——不孕不育是不会遗传的。

这不是个笑话，我是在说那些不愿生育的人，不管他们的道理有多少条，价值观有多正——没有孩子，他们就会从世间消失。而消失就是消失，在“消失”面前谈“对错”没有任何意义。

▲图 8　NASA 的 SLS Block 1B 夜间发射。图片来源：NASA，公有领域

结尾

最后，请允许我借用一段喜欢的文章结尾，以此祝福未来的人类可以有某种形式的永生：

也许某一天，在某一处的山洼里，会窜出无数枚火箭，光辉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昼。它们怀抱着地球文明的过去，飞向另一个遥远的星系。

那上面，并没有人。

可那上面，真的没有人吗？

责编　珍豆　　撰稿　冰海　　排版　湘阳

参考资料

[1] Olivo P. et al., Brain Sensory Organs of the Ascidian Ciona robusta, Frontiers in Cell and Developmental Biology, 2021. 文中指出海鞘幼虫中枢神经系统约由 330 个细胞组成，其中脑内含 177 个神经元。https://www.frontiersin.org/journals/cell-and-developmental-biology/articles/10.3389/fcell.2021.701779/full

[2] Chambon J.P. et al., Tail regression in Ciona intestinalis (Prochordate) involves a Caspase-dependent apoptosis event associated with ERK activation, Development, 2002, 129(13): 3105-3114. 海鞘变态过程中尾部退化由细胞凋亡驱动。https://pubmed.ncbi.nlm.nih.gov/12070086/

[3] Theodore Levitt, Marketing Myopia, Harvard Business Review, 1960. “人们不想要四分之一英寸的钻头，他们想要四分之一英寸的洞”是常被归到他名下的一句概括，并非原文原句。

[4] Kosmyna N. et al., Your Brain on ChatGPT: Accumulation of Cognitive Debt when Using an AI Assistant for Essay Writing Task, arXiv:2506.08872, 2025 年 6 月。预印本，未经同行评审。54 名参与者分为三组，四个月内完成三次写作任务并记录脑电，使用大模型的一组脑连接最弱。https://arxiv.org/abs/2506.08872

[5] 刘慈欣《三体Ⅲ：死神永生》，重庆出版社，2010 年。书中写到主张降低人类智力的“反智慧”组织，其中一个策划在纽约城市自来水系统投放“神经元阻遏剂”，被及时发现，仅造成供水短时瘫痪。

[6] Silver D. et al., Mastering the Game of Go without Human Knowledge, Nature 550, 354-359, 2017. AlphaGo Zero 从零开始、仅用规则与自我对弈训练，三天内自我对弈 490 万局，以 100 比 0 战胜 AlphaGo Lee。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nature24270

[7] Max Tegmark, Life 3.0: Being Human in the Age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2017. 书中列举多种 AI 未来场景，“动物园管理员”（Zookeeper）指超级智能将人类作为动物园动物般照料，人类生活舒适，但不再掌握自身命运。

[8] 0.1% 与 99.9% 这两个数字是作者依据上述场景做的推演，不是泰格马克原著中的数据，原著只给出定性描述。